队伍一路往南，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停了下来，安营扎寨。
一夜的厮和赶路，所有人都累坏了。
营地的篝火升了起来，弟兄们围着火堆，啃着麦饼，喝着热水，说着白天厮的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只有放哨的弟兄，依旧握着刀，警惕地守在营地的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云坐在营地最高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那块刻着“宁”字的令牌，借着篝火的光，反复看着。
令牌的材质是玄铁，做工精致，上面的狼头纹路栩栩如生，绝对不是仿造的，确实是宁王麾下的私兵令牌。
宁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京畿兵权，势力滔天，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连丞相都要让他三分。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小的绸缎商队赶尽绝？
林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在边境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和京畿的权贵打交道，他太清楚了，这些权贵的争斗，动辄就是抄家灭族，沾染上了，就别想全身而退。可现在，他已经被卷进来了，退无可退。
“团长，吃点东西吧。”
陈九鼎拿着两块麦饼，爬了上来，递给他一块，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我去问过王老板了，他还是咬死了，说就是普通的绸缎，没别的东西。我看他那样子，吓得魂都快没了，不像是装的，但是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林云接过麦饼，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淡淡道：“他不说，就别他了。早晚会露馅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陈九鼎有点急了，“那可是宁王！咱们就是个小小的佣兵团，跟他对着，不是鸡蛋碰石头吗？要不……咱们把这单子退了？银子还给他，咱们回边境去，不趟这浑水了！”
林云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营地中间的那些弟兄，他们正围着火堆说笑，脸上带着放松的笑。
“退不了了。”林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从我们接下这单子，了宁王的人开始，就退不了了。
我们现在退了，宁王不会放过我们，更不会放过王老板。到时候，我们走了，王老板死了，宁王只会把账全算在我们头上，到时候，整个苍鹰佣兵团，一个都活不了。”
陈九鼎的脸色瞬间白了，捏着麦饼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林云说的是对的。
这些权贵，最是心狠手辣，斩草必除，他们已经沾了手，就别想全身而退。
“那……那我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嗯。”林云点了点头，终于咬了一口手里的麦饼，麦饼已经凉了，又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往前走，至少还有活路。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弟兄们出事的。”
陈九鼎看着他，心里的慌乱，瞬间安定了下来。
这么多年，不管遇上多大的凶险，只要林云在，他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他点了点头，用力咬了一大口麦饼，沉声道：“好！团长，我跟着你！刀山火海，都跟着你！”
林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了漆黑的山林。
夜色很浓，像是化不开的墨，谁也不知道，这片黑暗里，藏着多少机。
夜越来越深，营地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弟兄们都钻进帐篷里睡了，只剩下放哨的弟兄，还在营地四周巡逻。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响，还有偶尔响起的马蹄声。
林云依旧坐在那块岩石上，没有去睡。他习惯了守夜，尤其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他不敢睡熟，生怕一睁眼，就有手冲到了营地中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还有火折子，脚步很轻，朝着营地外的小河边走去。
是苏浅雪。
林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深夜不睡觉，偷偷跑到营地外，太危险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跟了上去，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小河边，离营地有几十步远，水声潺潺，能掩盖住大部分的声响。
苏浅雪走到河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蹲了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黄纸，还有一小把线香。
她拿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线香，在河边的泥土里，然后又点燃了黄纸，看着黄纸在火光里一点点化为灰烬，被风吹进了河水里，顺着水流飘走了。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动着，小声地念着什么，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了过去，只能隐约听到“往生咒”三个字。
她在给白天那些死去的黑衣人烧纸。 林云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了人之后，要么得意洋洋，要么麻木不仁，却从没见过，有人会给素不相识的敌人烧纸，念往生咒。
这些人，白天要她，要他们所有人，可她，却在深夜里，偷偷给这些死人烧纸，希望他们能往生。
苏浅雪念完了最后一句往生咒，看着最后一点黄纸化为灰烬，才缓缓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她不是不恨这些人，他们差点毁了整个队伍，差点了很多人。
可她是学医的，师父从小就教她，人命大于天，哪怕是恶人，死了，也该有个归宿。
她蹲在这里烧纸，不敢让别人知道，怕林云他们笑话她，说她妇人之仁，说她对敌人心慈手软。
就在她转身要回营地的时候，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树后的林云。
苏浅雪的身子瞬间僵住了，脸色一白，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眼里满是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可笑？
会不会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
会不会觉得，她这样的人，不配待在队伍里？
林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缓步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火折子，递还给她，声音没有半分责备，依旧是淡淡的：“夜里风大，河边冷，早点回营地吧。这里不安全，下次要出来，跟我说一声，我陪你。”
苏浅雪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会笑话她，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苏浅雪的声音有点哽咽，捏着火折子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们也是一条命，就算是做错了事，死了，也该……”
“我知道。”林云打断她，点了点头，“你没错。”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也过太多的人，早就麻木了。
可苏浅雪的这份善良，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满是血腥味的世界里，让他冰冷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回营地。”林云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我送你回去。”
苏浅雪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他的身边，小声道：“谢谢你，林团长。”
林云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并肩走着。
夜色很浓，可苏浅雪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浑身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知道的是，林云在送她回帐篷之后，又回到了河边，看着那几燃尽的线香，站了很久。
他第一次开始想，他这些年，的人里，有没有不该死的？
他手里的刀，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悄悄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