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园案结案的第七天，天璇宗又出事了。
这次是藏经阁。
一大早，整个宗门就被一则消息炸开了锅——藏经阁失窃了。
丢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也不是什么上古秘典，而是一卷无人问津的《筑基心法》残卷。筑基期的入门读物，连外门弟子都懒得看的那种。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丢的是什么，而在怎么丢的。
守阁长老，一位金丹中期的老修士，被人打晕在藏经阁三楼。醒过来之后发现，那卷落灰的《筑基心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压在空荡荡的书架上。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借阅三，完璧归赵。”
笔迹工整，语气淡然，末了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裸的挑衅。
守阁长老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捂着口冲到执法堂，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查！给老夫查！查出来我要把他抽魂炼魄！”
——
执法堂内，顾长青看着那张纸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问心符用了？”
“用了。”守阁长老脸色铁青，“昨晚子时到今晨卯时，所有进出过藏经阁的人都测了一遍，全都没问题。”
“神识探查呢？”
“探了！那贼人留下的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存在，本追踪不到！”
顾长青沉默。
问心符无效，神识探查无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张纸条。
这个贼，要么修为极高，要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去请周师侄。”
——
消息传开，藏经阁外迅速聚拢了一群人。
“周师侄？哪个周师侄？”
“还能有谁？就那个练气一层的废物呗！”
“执法堂又请她？上次灵兽园案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次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嘿嘿，藏经阁失窃可不是小事，那贼能打晕金丹期的守阁长老，起码也是金丹后期的高手。她一个练气一层，去了能什么？给贼送人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人群中，几个内门弟子站得最靠前，为首的正是林真的师弟，炼丹房的赵悬。
赵悬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位‘神捕’这次怎么破案。”
话音未落，一个青衫女子从远处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神色淡然，仿佛那些议论声与她无关。
正是周渺渺。
赵悬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周师妹，听说执法堂又请你了？”
周渺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欲走。
赵悬往旁边一挪，再次挡住：“别急着走啊。我就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查这个案子？”
“还没查，不知道。”
“不知道？”赵悬夸张地张大嘴，“不知道你就敢接？万一查不出来呢？”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周渺渺停下脚步，抬眼看着赵悬。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你有办法？”
赵悬一愣：“什么？”
“我说，你有办法查这个案子？”
赵悬被噎住，旋即梗着脖子道：“这种狂徒，抓到了直接搜魂便是！搜魂一用，什么都招了，还用得着查？”
周渺渺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赵悬莫名有些发毛。
“搜魂？”
“对，搜魂！”赵悬挺了挺膛，“搜魂术乃我修仙界正法，一经施展，魂魄中的记忆无所遁形。那贼人再狡猾，也逃不过搜魂的拷问！”
周渺渺点点头，忽然问：“搜魂之后，被搜的人会怎样？”
赵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会变成。”
“何止！”另一个声音接道，“搜魂术伤及神魂本源，轻则记忆全失，重则魂飞魄散！”
周渺渺看着赵悬，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所以，赵师兄的意思是——不管抓的是不是真凶，先搜了再说？搜对了，皆大欢喜；搜错了，反正只是个‘’，赔点灵石就打发了？”
赵悬脸色一变：“你——”
“万一冤枉好人，你赔他魂魄？”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悬脸上。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辣的。
搜魂，他们从小到大都觉得理所当然。修仙界不都这样吗？抓到嫌疑犯，一道搜魂术下去，是黑是白一目了然。谁会在乎被搜的人会怎样？
可周渺渺这句话，像一针，戳破了那个理所当然的泡沫。
万一冤枉好人，你赔他魂魄？
谁赔？
没人能赔。
赵悬张了几次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渺渺不再理他，绕过他朝藏经阁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赵师兄。”
赵悬下意识抬头。
“你方才说，‘抓到了直接搜魂便是’。”周渺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说明在你心里，破案的正确顺序是——先抓人，再定罪，最后找证据。”
“顺序错了。”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人？”
“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抓的是真凶？”
“没有证据，你搜魂搜出来的，到底是真相，还是你自己想听的答案？”
赵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渺渺转身走进藏经阁，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教我查案。”
——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
周渺渺站在三楼那个空荡荡的书架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意，像是故意掩饰本来的笔迹。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画这个笑脸的人，平时本不笑，只是模仿记忆中“笑”的样子。
“借阅三，完璧归赵。”
她盯着这八个字，陷入沉思。
守阁长老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铁青：“周师侄，你看出了什么？”
周渺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
藏经阁三楼，存放的都是些冷僻典籍。书架密密麻麻，落满了灰。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窗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这扇窗平时开着吗？”
“关着的。”守阁长老走过来，“藏经阁有阵法禁制，所有窗户都是封死的。”
周渺渺伸手摸了摸窗框，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灰很均匀，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她走回书架旁，蹲下，仔细观察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一双布鞋，尺码不大，步幅也不大。
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大片，显然是那卷《筑基心法》原本摆放的位置。旁边几本书歪歪斜斜，像是被匆忙拨动过。
周渺渺伸手抽出旁边的一本书，翻了翻。
《灵草图谱》，同样是筑基期的入门读物，同样是落满了灰。
她翻开扉页，上面盖着藏经阁的藏书印，还有一行小字——
“天璇宗历七八二三年入藏。”
七八二三年。
现在是七八五一年。
这本书在这里躺了二十八年。
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炼丹入门》，入藏时间更早，七九七一年——那是五十四年前。
三楼的这些书，最短的也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以上。
周渺渺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个二十年无人问津的残卷，一个落灰的书架，一个封死的窗户，一个打晕的金丹期长老，一张挑衅的纸条……
她忽然问：“守阁长老，昨晚您是什么时候被打晕的？”
守阁长老一愣，想了想：“大概……子时三刻？”
“您当时在做什么？”
“老夫在打坐。”守阁长老老脸一红，“这三楼平本没人来，老夫就……就偷了个懒。”
“您被打晕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守阁长老皱眉思索，“没有……等等，好像有一阵风。”
“风？”
“对，一阵很轻的风，从背后吹过来。老夫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周渺渺点点头，走到守阁长老刚才打坐的位置。
那是一个蒲团，放在书架尽头，正对着楼梯口。
从那个位置，可以看清整个三楼。
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守阁长老应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除非……
周渺渺抬头看向天花板。
藏经阁的天花板很高，足有三丈，上面是纵横交错的梁木。梁木上落满了灰，隐约能看到几个浅浅的印痕。
有人从上面下来的。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张纸条。
“借阅三，完璧归赵。”
三。
也就是说，三天之后，这个贼还会再来。
周渺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长老。”
顾长青上前一步：“周师侄有何发现？”
“守好藏经阁，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入。”
顾长青一愣：“你是说……”
“贼还会回来。”周渺渺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到时候，我在这儿等他。”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那个空荡荡的书架。
一个二十八年无人问津的残卷，为什么会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偷？
偷了也就算了，还留下一张纸条，说要“完璧归赵”。
这不是普通的偷书贼。
这是……
她忽然想起那株断肠草，想起那片透明薄膜，想起那张警告的纸条。
这三件事，有没有联系？
——
藏经阁外，人群还没散。
看见周渺渺出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听她怎么说。
赵悬挤到最前面，脸色依旧不好看，却强撑着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周渺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查出来了。”
人群一阵动。
“这么快？”
“查出什么了？是谁偷的？”
周渺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赵悬，忽然问：“赵师兄，你方才说，搜魂术能让人招供？”
赵悬一愣：“对……对啊。”
“那如果被搜魂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偷了东西呢？”
赵悬被问住了。
周渺渺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留下赵悬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
是夜，周渺渺坐在房中，对着那张纸条出神。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动机：为什么要偷一本无人问津的残卷？”
“手法：如何避开阵法禁制打晕金丹期长老？”
“心理：为什么留下挑衅的纸条，说三天后归还？”
写完，她盯着这三行字，陷入沉思。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藏经阁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三天后，那个贼会来吗？
如果来了，他是来还书的，还是来……做别的？
周渺渺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管你是谁，三天后，咱们见分晓。
——
与此同时，天璇宗某处。
一个人影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前摆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写着四个字——《筑基心法》。
人影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在努力模仿。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和藏经阁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人影盯着那个笑脸，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三天……”
“三天后，我就还回去。”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