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渺没能见到宗主。
她甚至连执法堂的门都没能进去。
第二天一早,当她跟着周衍来到执法堂时,等待她的不是李长老的褒奖,而是一纸盖了鲜红大印的文书。
“扰乱宗门秩序,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责令外门弟子周渺渺,三内自证所言非虚,否则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周渺渺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周衍站在旁边,脸色比她还难看:“昨晚的事我已经禀报李长老了,但……”
“但李长老不信。”周渺渺替他说完。
“不是不信。”周衍艰难地开口,“是……没有证据。你说的那个地下炼丹房,我们今早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没找到。”
周渺渺抬头看他。
“那个山洞还在,但下面的密道被人用土石填死了。丹炉、药材、瓷瓶,全都不见了。”周衍避开她的目光,“而且……那四具尸体也不见了。”
“不见了?”
“对。你说的那两具新尸体,我们搜遍了后山,什么都没找到。”周衍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你空口白牙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说的一切。”
周渺渺笑了。
那种笑让周衍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冷。
“所以,”周渺渺晃了晃手里的文书,“现在是我不自证,就是我造谣?”
“李长老说,念你初犯,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周渺渺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那如果三天后我证明了呢?”
周衍愣了一下。
“如果我能证明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在山洞里追我的人确实存在,那四具尸体确实死过——”周渺渺看着他,“李长老怎么说?”
“李长老说……那到时候他会亲自向你道歉。”
“道歉?”周渺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道歉有用的话,要执法堂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周渺渺!你去哪?”
“查案。”她头也不回,“不是给我三天吗?那我就用这三天,把那个人的脸,狠狠地摁在地上。”
走出执法堂,阳光刺得周渺渺眼睛发酸。
三天。
一个没有任何灵的“废柴”,要在三天内找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证明自己不是造谣。
而这个凶手,不仅能在执法堂的眼皮底下人灭口,还能在一夜之间填平密道、转移丹炉、销毁尸体。
这是什么概念?
这说明凶手在宗门内部,有人。
而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周渺渺一边走一边梳理思路。
昨晚追她的人,穿着黑衣,戴着面具,声音被她认出来了——是执法堂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弟子。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修为,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
唯一知道的,是他那双眼睛。
冰冷如蛇。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一个没有灵的废物,居然能看出那些人是中毒死的。”
这说明,他认识她。
至少,他知道外门弟子叫她“废物”。
周渺渺停下脚步,看着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
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或者说,凶手经常出现在这些人中间。
那他张三和王二的动机是什么?
周渺渺闭上眼睛,把张三和王二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三,男,十七岁,杂役弟子,三年前入宗,平时负责砍柴。王二,男,十九岁,杂役弟子,五年前入宗,平时负责挑水。两人平时交集不多,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去过炼丹房附近。
等等。
炼丹房。
周渺渺猛地睁开眼睛。
昨晚那个地下炼丹房,藏得那么隐秘,丹炉那么大,不可能是临时搭建的。那说明有人在宗门内部,偷偷炼制禁药青冥散,已经很久了。
而张三和王二,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所以他们必须死。
但问题是——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周渺渺转身朝杂役院走去。
杂役院位于外门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土房,住了上百号杂役弟子。周渺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张三和王二的案子结了,说是意外!”
“意外?死了两个人,就说是意外?”
“不然呢?执法堂都定案了,你还能翻案不成?”
“唉,可怜张三他爹,昨天还来收拾遗物,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周渺渺走进院子,那些杂役弟子看见她,纷纷噤声。
“你就是那个周渺渺?”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弟子站出来,上下打量她,“听说你昨天在执法堂说张三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周渺渺没理他,径直走向张三生前住的那间屋子。
“喂,我跟你说话呢!”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周渺渺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那人。
那男弟子被她看得一愣——这女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瘆人?像一把刀,从你脸上划过去,把你皮肉下的骨头都看透了。
“让开。”周渺渺说。
“你——”
“我说,让开。”
那男弟子张了张嘴,竟真的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渺渺推开门,走进张三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旧的木箱。床上还铺着被褥,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一切都维持着张三生前的样子。
周渺渺走到木箱前,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块粮,还有一本手抄的功法册子——最基础的炼气法诀,外门弟子人手一本那种。
她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拿起那本功法册子,随手翻了翻。
一页纸从册子里飘落下来。
周渺渺弯腰捡起,发现那是一张画——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的背影,穿着薄纱,正在沐浴。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转身走出房间。
“这是谁的?”她把画举起来。
那些杂役弟子凑过来一看,脸色都变了。
“这、这不是炼丹房的那个……”
“哪个?”
“就是……”一个瘦小的杂役压低声音,“炼丹房那个女弟子,长得特别漂亮那个。张三那个不要命的,前几天还跟我们说,他偷看过人家洗澡……”
周渺渺的眼睛眯了起来。
“偷看?在哪里偷看?”
“就、就是在后山那边,炼丹房后面有条小溪,听说那女弟子有时候会去那里沐浴……”
周渺渺收起那张画,转身就走。
后山炼丹房。
那个地方,不就是昨晚她发现秘密的地方吗?
炼丹房建在后山半山腰,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远远就能看见。周渺渺爬上后山,没有直接去炼丹房,而是绕到了后面。
果然有一条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从山上流下来,在炼丹房后面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四周树木环绕,确实是个隐秘的所在。
周渺渺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
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土还很松软。她很快就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是男人的脚印,尺码很大,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张三那个不要命的,确实经常来这里偷看。
那问题来了。
张三偷看女弟子沐浴,和发现地下炼丹房之间,有什么关系?
除非——
那个女弟子沐浴的地方,正好能看见什么?
周渺渺站起身,沿着水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从这块石头后面看出去,正好能看见炼丹房的侧门。而那道侧门,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因为它被藤蔓遮住了,和山体融为一体。
而那条通往地下炼丹房的密道入口,就在那道侧门里面。
周渺渺的心跳加快了。
张三来这里偷看女弟子沐浴,躲在石头后面。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弟子从侧门出来,去水潭里沐浴。沐浴完,她又从侧门回去。
一次两次,张三可能不会多想。
但时间长了,他总会发现不对——
那个侧门为什么总是关着?那个女弟子为什么总是从那里进出?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于是,有一天,张三趁女弟子沐浴的时候,偷偷溜进了那道侧门。
然后,他发现了地下炼丹房。
然后,他死了。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看向炼丹房的方向。
现在,她要找到那个女弟子。
一个能让张三冒着生命危险去偷看的女弟子,一个行踪诡异、经常独自来后山沐浴的女弟子,一个——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周渺渺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粉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丽,身材曼妙,一双眼睛水波盈盈,说不出的动人。但周渺渺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
太稳了。
一个普通人站在斜坡上,总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但这个女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千年的树。
这是修炼过的痕迹。
而且,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周渺渺刚才明明观察过四周,没有任何人。
“你是炼丹房的弟子?”周渺渺问。
那女子微微一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找什么?”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经常来这里沐浴的人。”周渺渺盯着她的眼睛,“听说她长得很漂亮,让好些杂役弟子魂牵梦萦。”
那女子的笑容不变,但周渺渺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紧张的表现。
“你来晚了。”那女子说,“她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宗门了。”
“离开?为什么?”
“不知道。”那女子摇摇头,“也许是觉得这里太无聊了吧。毕竟,天璇宗的炼丹房,也没什么好待的。”
她转过身,朝炼丹房走去。
周渺渺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脚步一顿,回过头,微微一笑:
“我叫苏晚。炼丹房首席弟子的侍女。你呢?”
“周渺渺。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苏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就是那个测灵晕倒的废物?”
周渺渺没说话。
苏晚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渺渺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炼丹房,关上门。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片指甲。
准确地说,是一片断裂的指甲,卡在石缝里,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周渺渺把那片指甲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宗门了?
那这片指甲,是谁的?
她抬头看向炼丹房的方向,眼神越来越冷。
当天晚上,周渺渺又去了后山。
这次她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爬上了炼丹房对面的山坡,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趴下来,一动不动地观察。
月亮很圆,照得山林一片银白。
炼丹房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影晃动。周渺渺盯着那道侧门,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子时过后——
侧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了看,朝后山深处走去。
周渺渺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等的人,出现了。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周渺渺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月光和树影隐藏身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人停在一棵大树下。
周渺渺屏住呼吸,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
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苏晚。
炼丹房首席弟子的侍女。
苏晚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过了不久,又一个人影从山林里走出来。
周渺渺看见那个人,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执法堂的袍服。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就是昨晚在山洞里追她的那个人!
苏晚和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对方。
那人接过瓷瓶,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然后也转身往回走。
周渺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苏晚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那片断裂的指甲。
“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宗门了?”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那今晚这个,是鬼吗?”
第二天一早,周渺渺来到执法堂。
李长老正在堂内处理公务,看见她进来,眉头皱起:“你来什么?”
“自证。”周渺渺说。
李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自证?你找到证据了?”
“找到了。”
周渺渺走上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沐浴。
李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张三的遗物。”周渺渺说,“他死前,画了这张画。画上这个人,是炼丹房首席弟子的侍女,叫苏晚。”
李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张三死前,曾经偷看过苏晚沐浴。”周渺渺看着他,“而苏晚沐浴的地方,就在后山炼丹房后面。从那里,可以看见一道通往地下炼丹房的侧门。”
李长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继续说。”
“张三发现了那个侧门,发现了地下炼丹房,发现了有人在偷偷炼制禁药青冥散。”周渺渺一字一顿,“所以,他必须死。”
“而他的人——”
她看向站在李长老身后的那几个执法堂弟子,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
最后,定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普通,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就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人身上。
那人抬起头,一脸茫然:“我?你在说什么?”
“昨晚子时,后山,你和苏晚见面,她给了你一个小瓷瓶。”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你敢说没有?”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昨晚我一直待在执法堂,哪儿都没去!李长老可以作证!”
李长老看向他,目光复杂。
周渺渺笑了。
“我胡说八道?”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片断裂的指甲。
“昨晚苏晚站在那棵大树下等你的时候,不小心刮断了指甲。这片指甲,就卡在树皮的缝隙里。”周渺渺看着那人,“你不是说昨晚哪儿都没去吗?那为什么苏晚的指甲,会出现在你身上?”
那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右手袖口上,果然沾着一片淡粉色的蔻丹。
“这是……”
“这是你今天早上见到苏晚的时候沾上的。”周渺渺替他说完,“可惜你太着急了,连衣服都没换。”
堂内一片死寂。
李长老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渺渺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我空口白牙,造谣惑众。那现在,你告诉我——这算不算证据?”
那人颓然坐下,面如死灰。
李长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两个执法堂弟子冲上来,按住那人的肩膀。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起头,盯着周渺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笑意: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周渺渺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苏晚是谁的人吗?”那人笑了,笑得诡异,“你知道那个地下炼丹房,是谁建的吗?你知道那些青冥散,是炼给谁用的吗?”
李长老大喝一声:“住口!”
但已经晚了。
那人看着周渺渺,一字一顿:
“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找死。”
话音刚落,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软倒在地。
周渺渺冲上去,掰开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服毒自尽。
她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耳边回响着那人最后的话:
“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找死。”
周渺渺缓缓抬起头,对上李长老复杂的目光。
“长老,”她说,“这个案子,还查吗?”
李长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查。但不是你查。”
他看向周渺渺:“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执法堂全权接手。你——”
“我滚蛋?”周渺渺替他说完。
李长老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渺渺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长老,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们修仙界查案,靠的是问心符,靠的是神识探查,靠的是修为高低。”她看着李长老,一字一顿,“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凶手不会因为修为高就变成好人,死人也不会因为修为低就白死。”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李长老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