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弥漫着破碎鸡蛋的腥气和臭氧的刺鼻味道,混合着灰尘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蓝添瘫坐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腔的疼痛,手臂和膝盖擦破的地方辣地疼,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刚才那几十秒经历所带来的灵魂震颤。
墙壁融化、空间重叠、方向颠倒……冰箱敞开的门洞,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那锈迹斑斑的外壳,仿佛的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能力……会失控?”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嘶哑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后怕。他不敢再看那冰箱,目光游离,最终落在墙角那道裂缝上。胶带覆盖的边缘,那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搏动的幽蓝光芒依旧存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搏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着冲到冰箱前,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阁楼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背靠着冰箱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关上的不是冰箱门,而是一扇隔绝了的门。
“不能再碰了……绝对不能再碰了……”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妹妹蓝月在梦中哭泣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哥哥,别玩火!”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些贪婪的念头彻底驱逐出去。
这一夜,蓝添缩在木板床的角落,裹紧了薄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阁楼里静得可怕,冰箱的嗡鸣消失了,墙角蓝光的搏动也微弱得几乎不可见。但这种死寂,反而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慌。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冰箱轮廓,生怕它下一秒又会张开那恐怖的门户。每一次窗外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都让他惊跳起来,冷汗涔涔。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一遍遍回忆空间扭曲时的每一个细节,那种身体被撕裂、方向感彻底丧失的绝望感,比死亡更可怕。他发誓,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天蒙蒙亮时,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蓝添!蓝添!开门!”是王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蓝添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下意识地看向冰箱——还好,门关着。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走过去开门。
王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浮肿,显然也没睡好。他皱着眉头,指着墙角那道裂缝:“这怎么回事?昨晚那动静……还有这缝,怎么感觉更大了?你搞什么鬼?”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蛋液和冰碴,又狐疑地看向蓝添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蓝添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没……没什么。冰箱……昨晚好像短路了,跳闸了,动静有点大。这缝……可能是震动震的。”他声音涩,眼神闪烁,不敢与王强对视。
王强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台沉默的冰箱,最终烦躁地挥挥手:“赶紧收拾净!臭死了!还有这破冰箱,趁早处理掉!再这么吵,老子没法住了!”说完,他骂骂咧咧地转身下楼洗漱去了。
蓝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知道,王强的疑心越来越重了。冰箱的异常,阁楼的异状,还有自己反常的状态,都瞒不了多久。
他疲惫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破碎的蛋壳,粘稠的蛋液,散落的冰碴……每清理一点,昨晚那恐怖的景象就清晰一分。当他蹲下身,用抹布擦拭地板上最后一点污渍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冰箱底部那个被他撬开又勉强塞回去的缺口边缘。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触电般缩回了手。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站起身,远远地避开冰箱,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上。那是他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他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母亲寄来的信。
他颤抖着手,再次展开那封信。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添儿,家里玉米熟了,给你寄点。你在城里别太累,妈知道你孝顺。” 信纸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信封里,还夹着那张照片——弟弟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村小学门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希望。
蓝添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弟弟的笑脸,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母亲在信里没提,但他知道,家里那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早就该翻盖了。上次通电话,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邻居婶子偷偷告诉他:“添儿啊,你妈愁得睡不着觉,盖房还差五千块呢,砖瓦都定好了,钱不够……”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口袋里那点钱,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更别说五千块巨款。电子厂的工作辞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绝望像冰冷的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台沉默的冰箱。
锈迹斑斑的门板,像一个沉默的诱惑。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用最小的面额,只复制一点点!凑够五千块就收手!这次小心点,只复制硬币,硬币是金属,稳定性高,而且币重量轻,远远低于500克的安全线!上次复制泡面、鸡蛋、甚至那把勺子,不都很成功吗?只要控制好重量和材质,应该不会出问题……
“人穷志不能短!”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添儿,咱家就靠你了……”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拉扯着他的理智。恐惧的藤蔓缠绕着他,提醒他昨晚那般的景象;而现实的窘迫和对家人的责任,又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他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沉甸甸的旧铁盒。盒子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是小时候装饼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枚币。这是他省吃俭用,一枚一枚攒下来的“应急钱”,每一枚都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他拿起一枚硬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走到冰箱前,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墙角那道裂缝里,幽蓝的光芒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搏动得略微明显了一些,像无声的警告。
“最后一次……”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就这一次……为了家里……”
他猛地拉开冷冻层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冰冷气息。冷冻层里,昨晚崩碎的冰层还没来得及重新凝结,显得有些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二十枚硬币,一枚一枚,轻轻地、均匀地铺在冷冻层净的金属搁板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放置易碎的珍宝。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些在冷气中泛着金属光泽的硬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阁楼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三分钟。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他抓住冰箱门的把手,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闭上眼睛,猛地拉开了门!
寒气涌出。
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向冷冻层——
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原本铺着二十枚硬币的搁板上,此刻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躺着四十枚一模一样的、闪着银光的硬币!
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蓝添猛地扑到冰箱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硬币!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拿起两枚硬币,仔细对比——无论是大小、重量、边缘的齿痕,还是那细微的划痕和磨损,都分毫不差!连那种特有的、带着汗渍和油污的“人气”都一模一样!
“是真的!是真的!”他低声欢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小心翼翼地将四十枚硬币全部收拢,放回那个旧铁盒里。沉甸甸的分量,此刻在他手中却如同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抱着铁盒,像抱着救命的稻草,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亢奋。五千块!只需要再复制几次!家里的房子就有救了!弟弟可以安心读书,母亲不用再愁眉苦脸!所有的困境,似乎都在这小小的硬币复制中看到了曙光!
他完全忘记了昨晚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忘记了墙壁融化的噩梦,忘记了空间重叠的绝望。贪婪的火焰,在成功的下,熊熊燃烧,彻底吞噬了那点残存的理智和恐惧。
他立刻开始了第二次复制。这次,他更加熟练,也更加大胆。他将四十枚硬币全部放进冷冻层。三分钟后,打开门——八十枚!
第三次,一百六十枚!
第四次,三百二十枚!
第五次,六百四十枚!
旧铁盒早已装不下,他找来了一个更大的饼铁罐。看着罐子里堆积如山的银光闪闪的硬币,听着它们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蓝添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因为兴奋而布满血丝,脸上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红。他感觉自己像个点石成金的魔法师,掌控着改变命运的力量!
够了!绝对够了!六百多枚硬币,换成整钱,绝对超过五千块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装满硬币的大铁罐塞进床底最深处,用杂物仔细掩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点燃一支最便宜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声。蓝添看着窗外平凡的夜景,第一次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寄钱回去后,是不是可以再复制点别的,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比如……一台新手机?或者给王强也弄点好处,堵住他的嘴?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兴奋。他掐灭烟头,决定下楼去买瓶啤酒庆祝一下。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阁楼,甚至没有注意到,墙角那道裂缝里的幽蓝光芒,在他离开后,骤然变得明亮而急促,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警。
这一晚,蓝添睡得格外香甜。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家里的新房子盖起来了,红砖青瓦,宽敞明亮。母亲在院子里晒玉米,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弟弟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他,蓝添,成了家里的功臣……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楼下嘈杂的人声吵醒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皱了皱眉,但随即,昨晚成功的喜悦和即将改变家人命运的期待感瞬间驱散了不适。
他揉着太阳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弯下腰,伸手去床底摸索那个沉甸甸的大铁罐。
手指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蓝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慌忙趴下身子,将头探进床底,双手疯狂地在杂物堆里翻找!
空的!
床底空空如也!那个装着六百四十枚硬币、沉甸甸的大铁罐,不见了!
“不……不可能!”蓝添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他像疯了一样,将床底所有的杂物——破纸箱、旧鞋子、空瓶子——全部拖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灰尘弥漫,呛得他直咳嗽,但他顾不上,双手在空荡荡的床底疯狂摸索,指甲刮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个铁罐,连同里面六百多枚承载着他所有希望和贪婪的硬币,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眼前发黑。他踉跄着冲向冰箱,一把拉开冷冻层的门!
寒气扑面。
冷冻层里,昨晚复制时铺硬币的搁板上,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不……不……”蓝添喃喃着,绝望如同冰冷的水将他淹没。他不死心,发疯似的将整个冰箱翻了个底朝天!冷藏室、冷冻室、门上的储物格……他甚至将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冰块都一块块掰开查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冷冻层最深处、靠近后壁的角落里,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小东西。
他颤抖着手指,艰难地将那个小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枚硬币。
只有一枚。
孤零零地躺在他的掌心,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冰碴包裹着它,像一颗被冻结的心脏。
蓝添呆呆地看着掌心这枚唯一的、被冰封的硬币。六百四十枚硬币,连同那个沉重的铁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一枚,像是对他贪婪最冷酷的嘲讽和证明。
希望破灭的绝望,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三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指甲深深陷入头皮,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内心那被彻底碾碎的痛苦。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贪婪,输给了这台般的冰箱。
“贪婪……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头,身体因为极度的悔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