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表姐来家里住了一个星期。
表姐叫任芳，是任卫国他姐的女儿，比任雪大五岁，在镇上读初中。放暑假了，她妈让她来乡下住几天，说是体验生活，其实就是走亲戚。
任芳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包。不是蛇皮袋，是那种商店里买的布包，红白相间，上面印着几个字。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她的衣服、书本，还有一面小镜子。
任雪第一次看见那面小镜子的时候，愣住了。
家里只有一面镜子，是的，破了一个角，挂在东屋的墙上。任雪从不敢去照，怕骂。平时洗脸梳头，就着水盆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看个大概。
但这面镜子不一样。小小的，圆的，边缘镶着一圈粉红色的塑料。举起来，能把人脸照得清清楚楚。
任芳把镜子递给她：“给你照照。”
她接过来，手有点抖。举起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有个人。黑黑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头发有点乱，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一道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那是她自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样。平时在水盆里看，晃来晃去的，看不清。现在看清了，有点不认识。
任芳在旁边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说：“不好看。”
任芳说：“好看的，就是黑了点。以后少晒太阳，就白了。”
她把镜子还给任芳，没说话。但心里把任芳的话记住了。少晒太阳，就白了。
那天下午，任芳打开那个大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衣服，书本，梳子，发卡，还有一面小镜子和一把小梳子。每一样东西，任雪都没见过。
最后，任芳拿出一条裙子。
裙子是粉红色的，不是那种土气的粉，是淡淡的粉，像桃花的那种粉。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裙摆很大，铺开来能盖住半张床。
“好看吗？”任芳问。
任雪点点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任芳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我今年长高了，这条裙子穿不下了。”任芳说，“你要不要？”
任雪愣住了。
任芳说：“拿着吧，我穿不了，放着也是放着。”
任雪看着那条裙子，不知道该不该要。
任芳把裙子塞到她手里：“拿着，别不好意思。”
她接过来，轻轻摸了摸。裙子是棉布的，软软的，滑滑的，摸上去很舒服。她把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粉红色的布料上，隐隐约约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
那天晚上，她把裙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以后，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裙子在，软的，滑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条裙子。还在，还是那么好看。
她想去试试，又不敢。怕试了就不舍得脱，怕试了弄脏了，怕试了让别人看见。
就每天看看，摸摸。
任芳在的那几天，她每天都去任芳屋里。看任芳梳头，看任芳照镜子，看任芳看书。任芳有一本《故事会》，书角卷卷的，翻得很旧了。任芳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偷偷瞄几眼。
任芳发现了，问她：“你想看？”
她点点头。
任芳把书递给她：“拿去看，我看完了。”
她接过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那本《故事会》。书里有很多字，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她就连猜带蒙，认得的看字，认不得的看图。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家里也很穷，但她很努力读书，最后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
她看了好几遍。
任芳走的那天，把那本《故事会》留给了她。
“这个也给你。”任芳说，“我看完了，里面有些故事挺好看的。你慢慢看。”
她抱着裙子和书，站在门口，看任芳背着那个红白相间的包，顺着土路走远。走到石桥那里，任芳回头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然后任芳拐过弯，不见了。
她回到屋里，把裙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那个装衣服的旧木箱里。箱子里都是些旧衣服，灰扑扑的，只有这条裙子，粉粉的，亮亮的。
她把那本《故事会》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条粉红色的裙子，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周围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但那些人都在对她笑。她也在笑，笑得很开心。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了摸枕头底下，书还在。她又爬起来，打开木箱，摸了摸那条裙子。裙子还在，软软的，滑滑的。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想继续做那个梦。
但梦没有了。
她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梦里的画面。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站在很多很多人中间，笑着。
那画面太远了，远得像假的。
但她还是想了很久。
想累了，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