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宇晟低下头，开始在那张空白卡纸上绘画。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精确得如同游标卡尺。他画的不是数字，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令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几何体。
“这是什么？”项微凑近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大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认知失调。那是一个明明画在二维平面上，却在视觉上呈现出永远向上攀登、却又永远回到原点的无尽阶梯。
“彭罗斯阶梯（Penrose stairs）的多维拓扑变体。”连宇晟头也不抬地回答，“人的大脑在看到这种图时，会自动纠错，产生错觉。但‘深渊’是一台基于线性逻辑推演的机器，它的视觉识别模块容不得悖论。”
连宇晟将画好的卡纸递给项微。
“让阿飞假装不经意地掉在那个领头的流浪汉面前。当他那造价百万的纳米隐形眼镜扫描到这张图谱，并试图将其解析为三维建筑结构传回总部时，就等于给‘深渊’的大脑里，强行植入了一段死循环的‘自指令’。”
项微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心全都是汗。十五分钟后，阿飞在街角与那个流浪汉“不经意”地撞在了一起，那张带有几何悖论的纸片飘落在地。流浪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隐形眼镜在肉眼不可见的频段闪烁了一下，完成了数据采集。
矩阵资本大厦，顶层。
“沈董，肉身木马传回了极其关键的数据！”风控总监赵齐连门都没敲，冲进办公室，“系统捕获到了一个特殊的几何图案。但……深渊在解析这个图案后，主运算阵列的温度瞬间突破了临界值！系统陷入了死循环，正在疯狂消耗内存，导致内存溢出！”
沈长明一把抢过赵齐递上来的高清图纸。
那是一个诡异的阶梯图案。而在图案的右下角，有一行用极其微小的盲文打出的话，被深渊在宕机前翻译成了汉字：
【算法的尽头是虚无。好久不见，长明。——L.Y.S】
沈长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拿着图纸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身边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了。
“L.Y.S……连宇晟……那个曾经亲手写下深渊底层代码的怪物，他本没有死……他就在那个垃圾堆里！”
当恐惧达到极点时，往往会转化为最纯粹的暴政。
沈长明知道，只要连宇晟还活着，矩阵资本那引以为傲的万亿算力就是一个笑话。既然线上不了他，那就用这世上最冰冷、最无法反抗的“物理重力”彻底碾碎他。
凌晨四点，下半城的酸雨刚刚停歇。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项微从机械店惊醒，冲出店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下半城外围的四条主道上，几十辆喷涂着“生化防疫”标志的重型装甲车一字排开。数百名穿着全封闭白色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武装人员，正在用极快的速度拉起高达三米的带刺铁丝网。
刺眼的探照灯如同利剑般劈开黑暗，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一遍遍回荡：
“警告！C区已被定性为特大重金属及未知病毒高危污染区！即刻实施强制物理隔离！任何人不得越过铁丝网！违者将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强制拘捕！”
“连哥！沈长明疯了！”项微冲回店里，声音发颤，“他居然动用公共卫生事件的名义封锁我们！这是借着国家机器的壳子搞合法屠城啊！”
连宇晟依然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坐在昏暗的台灯下，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修理一个老式的机械打火机。
“沈长明没疯，他只是找到了系统的最优解。”
“啪！”
就在这时，机械店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紧接着，外面传来老李头猪般的惨叫：“停电了！怎么连水管也没水了？！”
连宇晟在黑暗中“咔哒”一声按响了打火机，微弱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
“矩阵资本通过‘智慧城市’的底层接口，切断了C区的市政供电和自来水管网。铁丝网只是做给外界看的道德遮羞布。断水断电，才是物理层面真正的屠刀。”
在这个盛夏的三十五度高温里，切断了一个拥有八万人口的贫民窟的自来水。
这不是商战。一场不动声色、足以让几万人互相啃食的大屠，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