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二天，马半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货，而是专程来找林育文。
“小子，今天跟我走一趟，带你见见世面。”
林育文正在后院练刀，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去哪？”
“镇外三十里有个灵市，每逢三六九开市，今天正好是初六。”马半斤靠在门框上，“昨天带你逛的是凡市，卖的都是普通食材。灵市不一样，那里卖的是灵食材，一阶二阶的都有，偶尔还能碰上三阶的好货。”
林育文放下菜刀，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书上看过灵食材的分级，但从没亲眼见过。昨天马半斤带来的火尾雀和寒泉鱼都是一阶灵食，已经让他大开眼界。如果能去灵市看看，肯定能学到更多东西。
“师父同意吗？”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让你去。”马半斤朝屋里努努嘴，“你师父说，光在家里练刀没用，得出去见见世面。”
林育文进屋跟庖丁余打了个招呼，换了身净衣服，跟着马半斤出了门。
这次没有坐驴车，而是步行。
“灵市在山里，驴车进不去。”马半斤解释道，“而且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得有熟人带。”
两人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育文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栅栏旁边站着两个人，腰间都挎着刀。
“马老板，好久不见。”其中一个人认出了马半斤，点了点头。
“李老弟，生意兴隆啊。”马半斤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这是我侄子，第一次来，带他见见世面。”
那人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林育文，点点头，让开了路。
“进去吧，今天货不少。”
穿过栅栏，眼前豁然开朗。
林育文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集市，分明是一个隐藏在山谷里的小镇。
几十个摊位沿着山谷两侧排开，卖什么的都有。有卖灵兽的，笼子里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有卖灵植的，摊位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草药；还有卖炊具的、卖食谱的、卖丹药的……
人也不少，三三两两地在摊位间穿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样，比镇上的集市热闹吧？”马半斤笑着说。
“这地方……一直在这儿？”林育文有些难以置信，“我在灶烟镇住了十几年，怎么从来不知道？”
“灵市不对外开放，只有修炼者和相关行当的人才能进来。”马半斤带着他往里走，“你以前没修炼，自然不知道。现在你开了灶，算是入了门，可以来了。”
他们在摊位间慢慢逛着，马半斤一边走一边给林育文讲解。
“灵食材分七阶，一阶最低，七阶最高。”他指着一个摊位上的笼子，“你看那只，火尾雀，一阶灵兽，肉质鲜嫩，灵气温和，最适合刚开灶的人吃。”
林育文认出来了，这和昨天马半斤带来的是同一种。
“那旁边那只呢？”他指着另一个笼子里的动物。那是一只浑身长满青色鳞片的蜥蜴，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
“青鳞蜥，二阶灵兽。”马半斤压低声音，“这东西肉不好吃，又腥又硬，但它的胆是好东西，能入药，也能做调料。不过处理起来很麻烦，弄不好会中毒。”
他们继续往前走，马半斤不时停下来，给林育文介绍各种灵食材。
“这是寒玉藕，一阶灵植，生在寒潭底下，清热解毒，夏天吃最好。”
“这是火棘果，二阶灵植，吃了能温补灶火，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上火。”
“这是……”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眼睛亮了起来，“好东西，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
林育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摊位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肉，但颜色是淡金色的，表面还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是什么？”
“金髓膏。”马半斤的声音压得很低，“三阶灵材，从金髓兽身上取的。这东西稀罕得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块。”
他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块金髓膏。
“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摊主是个瘦的老头，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识货。五十两银子，不还价。”
“五十两？”马半斤倒吸一口凉气，“抢钱呢？”
“嫌贵就别买。”老头又低下头，不再理他。
马半斤站起身，拉着林育文走开了。
“五十两，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他摇摇头，“灵市就是这样，好东西多，但价格也吓人。”
“那块金髓膏有什么用？”林育文问。
“用处大了。”马半斤说，“金髓膏能补灶火，对养火境的人来说是大补之物。而且它还能入菜，做出来的菜能让人灵气暴涨。不过这东西太珍贵，一般人舍不得吃，都是留着关键时刻用。”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马半斤买了一些常用的灵食材，花了大约五两银子。
“行了，该看的都看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带着林育文走到山谷尽头，那里有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妇人在煮茶。
两人坐下，要了两碗茶。
茶是普通的粗茶，但在走了半天之后，喝起来格外解渴。
“马叔，我有个问题。”林育文放下茶碗。
“问。”
“灵食材这么贵，普通人本吃不起。那修炼者平时都吃什么？”
“好问题。”马半斤点点头，“修炼者也分三六九等。像你师父这种隐居的高手，有积蓄，偶尔吃点灵食材不成问题。但大多数修炼者没那么阔绰，平时还是吃普通食物，只有突破或者受伤的时候才舍得用灵食材。”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加入宗门。六大流派都有自己的灵食材来源，弟子不用花钱，宗门会分配。但加入宗门就得听宗门的话，没那么自由。”
“六大流派？”
“火烹派、蒸炼宗、烤道、鲜门、刀宗、味府。”马半斤掰着手指头数，“这六家是食道修炼的正统，势力最大，弟子最多。除了这六家，还有一些小门小派，以及像你师父这样的散修。”
林育文想起柳嘴说书时提到过这些名字，但没有细说。
“师父以前是哪个流派的？”
马半斤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他岔开话题，“对了，刚才带你看了那么多食材，你用你那舌头尝出什么没有？”
林育文回想了一下。
在灵市里，他趁马半斤不注意，偷偷用“尝真”感知了几种食材。那种感觉和尝普通食物完全不同——灵食材里蕴含的灵气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食材内部流动着，有的平缓，有的湍急，有的温热，有的冰凉。
“我能感觉到灵气的流动。”他说，“不同的食材，灵气的‘味道’不一样。火尾雀的灵气是温热的，有点像刚出锅的汤；寒玉藕的灵气是冰凉的，像井水。”
“还有呢？”
“还有……”林育文犹豫了一下，“我感觉有些食材的灵气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育文皱着眉头，“就是感觉灵气的流动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或者……掺了什么东西。”
马半斤的眼神变了。
“你说的是哪个摊位？”
“卖青鳞蜥那个。”
马半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的舌头比我想的还灵。”他压低声音，“那个摊位的东西确实有问题。青鳞蜥是野生的不假，但被人用药水泡过，为了让它看起来更精神，卖相更好。这种处理过的灵兽，灵气会受损，吃了效果大打折扣，弄不好还会有副作用。”
“那为什么不揭穿他？”
“揭穿？”马半斤苦笑了一下，“小子，灵市里的水深着呢。那个摊主背后有人，我一个小小的食材贩子，惹不起。再说了，买东西的人自己不长眼，怪谁？”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育文的肩膀。
“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混，眼睛要亮，嘴巴要紧。看到不对的东西，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嚷嚷。”
林育文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人离开茶棚，往回走。
路上，马半斤又教了林育文一些辨别灵食材的技巧。
“一阶灵食材，灵气微弱，普通人也能吃，只是吸收不了灵气。二阶灵食材，灵气明显，普通人吃了可能会不舒服。三阶以上，普通人绝对不能碰，灵气太强，身体承受不住。”
“那修炼者呢？”
“修炼者也得看境界。开灶境吃一阶，养火境吃二阶，知味境才能碰三阶。越级进食，轻则走火，重则丧命。”
他看了林育文一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是开灶境初期，最多只能吃一阶灵食材，而且不能多吃。一个月一两次就够了，吃多了身体消化不了，反而有害。”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马半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灵食材的来源很重要。正规渠道的灵食材，来历清白，吃着放心。但有些灵食材……来路不正。”
“什么叫来路不正？”
马半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灵兽是怎么来的吗？”
“天生的？”
“一部分是天生的，在灵气充沛的地方自然孕育。但还有一部分……”马半斤的声音压得更低，“是人养的。”
“人养的？”
“有些人专门养殖灵兽，用来卖钱。这本来没什么，但有些人为了让灵兽长得快、品相好，会用一些……不太正当的手段。”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手段，但林育文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厌恶。
“这种灵兽，看着和正常的一样，但灵气是浊的，吃了对身体不好。更可怕的是，有些灵兽在养殖过程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算了，不说了。”他摇摇头，“总之你记住，买灵食材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来路不明的东西，再便宜也别碰。”
林育文想追问，但看马半斤的表情，知道他不想多说，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
两人继续往回走，出了灵市，沿着小路回到镇上。
夕阳西下，灶烟镇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芒中。
马半斤把林育文送到余记食肆门口，没有进去。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拍了拍林育文的肩膀，“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有什么不懂的，下次再问我。”
“马叔，谢谢您。”
“谢什么，举手之劳。”马半斤笑了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育文。
“小子，最后再跟你说一句。”
“您说。”
马半斤的眼神变得深沉，和平时那个笑呵呵的食材贩子判若两人。
“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有些事情，表面上是一回事，背后又是另一回事。你师父把你护得很好，但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两个字——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育文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马叔今天说的话，比昨天还要奇怪。
什么“来路不正的灵食材”，什么“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复杂”，什么“记住两个字——活着”……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警告他什么，但又说得含含糊糊，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摇了摇头，推开门走进食肆。
不管怎么说，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灵市、灵食材、辨别技巧……这些都是以前不知道的。
至于马叔那些奇怪的话，以后再慢慢琢磨吧。
屋里，庖丁余正靠在躺椅上喝酒，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学到什么了？”
“学到很多。”林育文把今天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庖丁余听完，点了点头。
“马半斤这人，嘴碎，但心不坏。他教你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本事，好好记着。”
“师父，马叔说的那些‘来路不正的灵食材’，到底是什么意思？”
庖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酒。
“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淡淡的，“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林育文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追问没用，只好作罢。
“行了，去做饭吧。”庖丁余挥挥手，“今天累了一天，做点清淡的。”
“好。”
林育文走进后厨，开始准备晚饭。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灶烟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