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一千多块钱,终究是撑不住复一的开销。网吧通宵、泡面、茶、偶尔的水和面包,看着不多,架不住天天消耗,林晚兜里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她不敢像之前那样随意买茶了,更多时候,只是买一包最便宜的泡面,用网吧门口的热水泡开,捧着纸碗蹲在角落吃完,连汤都喝得净净。
KTV的工作依旧熬人,昼夜颠倒,灯光昏暗,来往的人形形,有人客气,有人粗鲁,有人喝醉了会无端发脾气。林晚年纪小,身形单薄,在人群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多看,不多问,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活上。她依旧坚持收集客人留下的瓶盖,一有空就整理好,攒够了就拿去换零钱,哪怕只有几块、十几块,她也会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她在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小小希望。
可这份希望,并没有维持太久。
KTV的生意时好时坏,老板对员工的要求也越来越严,迟到、出错、客人投诉,都要扣钱。林晚已经足够小心,可架不住总有意外——不小心碰倒酒杯,被醉酒的客人呵斥,被领班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她都默默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坚决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一旦示弱,就可能连这份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都保不住,一旦失去工作,她就真的要在辽源的街头流浪了。
可现实远比想象更残酷。
没过多久,KTV因为严查身份信息,开始大规模清理未成年员工,林晚再怎么藏,也躲不过去。领班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太小了,我们不敢用”,就把她几天的工资结给了她,不多,寥寥几百块,却是她当时全部的依靠。
林晚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接过钱,轻轻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那间灯火暧昧的KTV。
天亮不久,城市刚从夜色里苏醒,马路上车流渐多,早餐摊冒着热气,可林晚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又一次失去了工作,又一次变得无家可归,兜里的钱加起来,连一千块都不到了。她背着那个早已磨破边角的行李袋,漫无目的地走在辽源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去,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她不敢联系家里,不敢想德惠郭家镇的那个村子,不敢想那个压抑了她九年的院子,更不敢想。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想起的温柔,就会崩溃,就会想回去,就会把所有的勇气全部打碎。
她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为了省钱,林晚再也不去网吧通宵了,而是等到深夜,找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门口待着,或是在银行自助厅的角落坐一夜。冬天的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买的那件毛毛外套裹得紧紧的,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才能勉强感受到一点点暖意。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也唯一能带来安慰的东西,是她离家时,全部的光。
饿到极致的时候,她就买最便宜的馒头,一块钱两个,就着冷水啃下去,填饱肚子就行。泡面成了奢侈,茶更是想都不敢想,她把每一分钱都捏得死死的,连一块钱都舍不得乱花。她沿着街边一家一家问招工信息,饭店、超市、服装店、小摊位,只要有人的地方,她就鼓起勇气上前问要不要人。可几乎所有地方,第一句话都是“有身份证吗?成年了吗?”
林晚只能低下头,小声说没有,然后默默离开。
她才明白,没有身份,没有年龄,在外面寸步难行。
走得累了,她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别人下班回家,看着别人结伴说笑,她心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平静的倔强。她不怪谁,也不怨命,只怪自己太小,只怪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硬扛。
实在走投无路时,她想起了之前在农家新村认识的一个大姐,对方人还算温和,临走前留过一句“有事可以找我”。林晚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大姐打工的小店。大姐看到她一身狼狈、眼神倔强的样子,心里一软,没有多问她的经历,只是给了她一点吃的,又帮她打听了一份不用身份证的零活——在菜市场帮摊主理菜、打扫、看摊,一天一结工资,虽然少,却能勉强糊口。
林晚抓住了这救命稻草。
每天天不亮,她就赶到菜市场,帮摊主摘菜、择菜、清理烂叶、打扫地面,忙到中午才能歇一会儿。冷风从菜市场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手指通红,僵硬得握不住菜叶子,可她一刻也不敢停。一天下来,能挣二十、三十块钱,现金递到手里时,她都会紧紧攥着,生怕弄丢。
晚上,她依旧没有地方住,要么在菜市场附近的楼道里凑合一晚,要么去自助银行坐一夜。最难的时候,她连续三天只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几口冷水,可她依旧没有想过回家。回家,就等于认输,就等于把自己重新扔进那个看不见光的地方,她宁肯在外面吃苦,也绝不回头。
她依旧会攒钱,哪怕一天只有几十块,也会分出一点存起来。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成年的那一天,不知道能不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身份证,可她知道,只要活着,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偶尔在深夜,她会悄悄拿出给她买的那两套衣服,摸了又摸。布料依旧柔软,像的手,像黑暗里唯一的温度。她会在心里轻轻对说,我很好,我在好好活着,我没有给你丢脸。
眼泪无声地落在衣服上,又很快被她擦。
她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倒下。
在辽源最冷的那些子里,林晚没有住处,没有稳定工作,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兜里的钱少得可怜,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可她心里,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安稳过。
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用再活在恐惧和小心翼翼里。她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靠自己的力气吃饭,靠自己的意志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哪怕吃的是冷馒头,喝的是凉水,睡的是冰冷的台阶,她也觉得,这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自由,比什么都珍贵。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看着第一缕阳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看着手里攥着的、刚挣来的几十块零钱,心里慢慢生出一股力量。
她还小,路还很长。
她可以慢慢熬,慢慢等,慢慢长大。
总有一天,她会有身份证,会有稳定的工作,会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会不用再睡台阶,不用再啃冷馒头,不用再害怕被赶走,不用再藏起自己的年龄。
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现在,她只需要坚持。
坚持不回头。
坚持活下去。
坚持,做自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