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索菲亚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那个字落在艾登心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等。
等多久？
几个月。一年。
他不知道。
索菲亚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她的白眼睛像两盏灯，在暮色里发光，照亮了艾登的脸。
“你不愿意等？”她问。
艾登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是……”
他说不下去了。
莉亚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索菲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跟我来。”她说。
她转过身，朝小岛深处走去。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在白色的草丛间滑动。是的，岛上的草也是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艾登牵着莉亚，跟在她后面。
小岛不大，走一会儿就到了中心。那里有一座小房子，用白色的石头砌成，很小，只能住一个人。房子前面有一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书，很厚，羊皮封面的，风吹过，书页哗哗响。
索菲亚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草地。
“坐。”
艾登和莉亚坐下来。草是白的，但很软，坐上去很舒服。
索菲亚看着他们。
“你们想知道什么？”
艾登想了想。
“你是谁？”
索菲亚笑了。
“我是索菲亚，光明与智慧之主。七神之中，我排行第二。塞西莉亚是我最小的妹妹，阿斯特拉是老三，奥莉安娜是老四，艾莉西亚是老五。老大……”她顿了顿，“老大死了。诸神黄昏那一战，第一个死的。”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不知道。”索菲亚说。
艾登愣住了。
“不知道？”
索菲亚点点头。
“她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了。她说，死了就死了，没必要让后人记住。所以我们都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艾登看着她。
“你也不记得？”
索菲亚摇摇头。
“不记得。只知道她是最强的，也是最温柔的。她死的时候，用最后的力量把我们护住，不然我们都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变成了星星。”索菲亚说，“那些最亮的，都是她。”
艾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满天繁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那个无名的神，但忽然觉得，那些星星都在看着他们。
—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小岛上。
索菲亚给他们准备了吃的。不是普通的吃的，是发光的果子，白色的，咬一口，甜甜的，有一股清香。吃了之后，身上暖暖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还给他们准备了睡觉的地方。两间小屋子，用白色的石头砌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灯也是发光的，不用油，就一直亮着。
艾登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
灯很亮，但不刺眼，看着很舒服。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四块石头，温热的。
塞西莉亚，艾莉西亚，阿斯特拉，奥莉安娜。
还有两个。
一个在这里，走不了。
一个在北边，来不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艾登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声音。
他推开门，走出去。
莉亚坐在石凳上，和索菲亚说话。两个人挨得很近，索菲亚一只手搭在莉亚肩上，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听莉亚说什么。莉亚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快变成普通的颜色了。
看到艾登出来，莉亚抬起头。
“哥。”
艾登走过去。
“在说什么？”
莉亚看了看索菲亚。
索菲亚笑了。
“在说她的梦。”
“梦？”
索菲亚点点头。
“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很多事，很多人。有的已经发生了，有的还没发生。她在告诉我。”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都梦见什么了？”
莉亚看着他。
“梦见很多人死。”
艾登沉默了。
索菲亚拍了拍莉亚的肩膀。
“别怕，”她说，“梦见死，不代表他们会死。梦只是梦。”
莉亚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一点害怕。
艾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
那天下午，索菲亚带他们去湖边散步。
湖水很清，能看到水底。有很多鱼在游，各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它们不怕人，看到他们游过来，围成一圈，看着他们。
莉亚蹲下来，伸手去摸。鱼在她手指间游来游去，一点都不躲。
“它们喜欢你。”索菲亚说。
莉亚笑了。
那是艾登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真正的笑，从心里出来的。
艾登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从那个风雪夜开始，从卡西安敲门开始，从他们离开镇子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笑过。一路上，她跟着他，走过冰原，翻过雪山，躲过狼群，遇过暴风雪。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哭过，从来没有说过不想走了。
但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应该在家里，在炉火边，在温暖的被窝里。
不应该在这里，在逃亡的路上，在等死的边缘。
艾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满是老茧和裂口。就是这双手，把莉亚带到了这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也许当初应该留在镇子里。也许当初不应该相信卡西安。也许当初不应该去那个遗迹。
也许莉亚现在还好好的，在家里，在炉火边，在温暖的被窝里。
“哥。”
莉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
莉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艾登摇摇头。
“没什么。”
莉亚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在想，是不是你害了我。”
艾登愣住了。
莉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是的。”她说，“不是你害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要救你的。”
艾登看着她。
“救我？”
莉亚点点头。
“那个声音第一次叫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不去，你会死。所以我要去。”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亚握紧他的手。
“哥，你救了我很多次。这次让我救你。”
—
那天晚上，艾登一个人坐在湖边。
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湖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湖水很静，没有一点波纹。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模模糊糊的。
索菲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艾登摇摇头。
“在想什么？”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做对了没有。”
索菲亚看着他。
“什么事？”
“所有事。”艾登说，“从那个风雪夜开始，给卡西安开门。相信他的话，去遗迹。让塞西莉亚醒过来。带着莉亚逃命。把那些石头收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哪一步是对的，哪一步是错的。也许都是错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什么是智慧吗？”
艾登摇摇头。
索菲亚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智慧就是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对错。”
艾登看着她。
“没有对错？”
索菲亚点点头。
“你做的那些事，有些会带来好结果，有些会带来坏结果。但好和坏，有时候分不清。你以为好的，可能是坏的。你以为坏的，可能是好的。”
她看着艾登。
“所以不要想对错。想想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艾登想了想。
“为了莉亚。”
索菲亚笑了。
“那就够了。”
—
子一天一天过去。
艾登和莉亚在小岛上住下来。每天醒来，吃饭，散步，和索菲亚说话。晚上睡觉，第二天又醒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有时候索菲亚会教他们一些东西。
教莉亚怎么用她的力量。怎么分辨哪些梦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怎么看到未来，又不被未来吓到。
教艾登怎么感受生命的力量。怎么让伤口愈合，怎么让疲惫消失，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艾登慢慢学会了。
他学会了让手上的伤口愈合。以前砍柴留下的那些疤，慢慢淡了，最后消失了。他学会了让疲惫消失。走一天路，睡一觉就恢复了，第二天精神抖擞。他学会了感受周围的生命。草在长，树在呼吸，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他都能感觉到。
“这是奥莉安娜给你的力量。”索菲亚说，“生命的力量。好好用它。”
艾登点点头。
—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索菲亚越来越虚弱了。
她开始走不动路。以前还能陪他们散步，后来只能在石凳上坐着。再后来，连石凳都坐不了了，只能躺在床上。
艾登每天去看她，给她送吃的，送喝的。但她吃得越来越少，喝得越来越少。她的白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脸上的光没了，越来越暗。
有一天，她把艾登叫到床边。
“过来。”她说。
艾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索菲亚看着他。
“快了。”
艾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快了？”
索菲亚笑了。
“我快死了。”
艾登没有说话。
索菲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别难过，”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艾登看着她。
“塞西莉亚呢？她还没来。”
索菲亚点点头。
“她会来的。但可能来不及了。”
艾登低下头。
索菲亚忽然说：“把石头给我。”
艾登愣了一下，然后从口取下那四块石头，递给她。
索菲亚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四块石头靠在一起，闪着幽蓝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嘴里轻轻说着什么。不是帝国语，是那种古老的语言，艾登听不懂。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光芒散去。
索菲亚睁开眼睛。她的手心里，有五块石头。
艾登愣住了。
“这……”
“这是我。”索菲亚说，“我把最后的力量收进这块石头里。等我死了，你带着它，去找塞西莉亚。”
艾登接过那五块石头。
五块，靠在一起，闪着光。
塞西莉亚的，艾莉西亚的，阿斯特拉的，奥莉安娜的，索菲亚的。
还差一块。
那个无名的老大。
索菲亚看着他。
“老大没有留下碎片，”她说，“她死的时候，把自己完全化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索菲亚想了想。
“也许塞西莉亚知道怎么办。也许她能让老大复活。我不知道。”
她看着艾登。
“去吧。带上妹，去找塞西莉亚。”
艾登点点头。
索菲亚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静，像风吹过湖面。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说话。”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艾登在湖边挖了一个坑，把索菲亚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白色的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莉亚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薇拉也来了。她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埋完了，艾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那棵白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走吧。”莉亚说。
艾登点点头。
他们上了船，划回岸边。
薇拉在岸边等着。
“死了？”她问。
艾登点点头。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去哪儿？”
艾登看着北边。
“回去。”
“回哪儿？”
“找塞西莉亚。”
—
他们开始往回走。
穿过平原，翻过山，走进森林。
森林还是那样，绿绿的，静静的。但艾登知道，奥莉安娜还在那里，在那棵金色的树下，等着他们。
走了七天，到了那棵树下。
奥莉安娜还坐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看到他们，她笑了。
“回来了？”
艾登点点头。
“索菲亚呢？”
艾登把那五块石头拿出来。
奥莉安娜看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
“她死了。”她说。
艾登点点头。
奥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等了一万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石头。
“五块了，”她说，“还差一块。”
艾登看着她。
“老大的那块找不到。”
奥莉安娜点点头。
“我知道。她没留下碎片。”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奥莉安娜想了想。
“也许塞西莉亚知道怎么办。她是梦境与记忆之主，也许她记得老大的样子，也许她能重新造出老大。”
她看着艾登。
“去吧。去找塞西莉亚。”
艾登看着她。
“你呢？”
奥莉安娜笑了。
“我在这里等。等她来。”
—
他们继续往回走。
穿过森林，走过雪原，翻过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些雪，但艾登觉得不一样了。他走得更快了，更稳了，不再觉得累。生命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流动，让他永远充满力气。
莉亚也走得很快。她的眼睛恢复了普通的颜色，不再发光。但她的梦还在，她还能看到未来。
薇拉一直跟着他们，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天，他们回到了雪镇。
镇子还是那样，低矮的木屋，歪斜的栅栏，挂在墙上的冻鱼。镇子口站着两个人，还是那两个，握着长矛。
看到他们，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回来了？”
艾登点点头。
“老哈呢？”
“在屋里。”
他们走进镇子，走到老哈的房子前。
推门进去，老哈还坐在火塘边。看到他们，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哈看着艾登，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艾登点点头。
“变了。”
老哈没有问怎么变的。他只是指了指锅。
“吃饭吧。”
—
那天晚上，艾登在雪镇住下来。
他躺在草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搭的，有几横梁，上面挂着一些草。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从前的艾登了。
他体内有四个神的力量。塞西莉亚的梦境与记忆，艾莉西亚的毁灭与重生，阿斯特拉的时间与命运，奥莉安娜的自然与生命。还有索菲亚的石头，在他怀里，等着交给塞西莉亚。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五块石头，靠在一起，温热的。
还差一块。
老大的那块。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北走。
穿过冰原，走过那座冰山，走进更深的冰原。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那座他们第一次遇见薇拉的山。
薇拉停下来。
“我就送到这里了。”她说。
艾登看着她。
“你不去了？”
薇拉摇摇头。
“我要回法师塔了。”
艾登愣住了。
“回去？他们会抓你的。”
薇拉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回去？”
薇拉看着他。
“有些事，必须做。”
艾登不懂。
薇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黑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原里。
艾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莉亚拉着他的手。
“哥，走吧。”
艾登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北走。
—
又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那座冰山。
塞西莉亚在的那座。
艾登站在冰山脚下，看着那个洞口。
口的吊坠烫得厉害。
五块都烫。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洞里还是那样，冰壁，冰柱，幽蓝色的光。他走啊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塞西莉亚。
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身下，铺满了整个冰台。
艾登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塞西莉亚。”
她的眼睛睁开了。
幽蓝色的眼睛，和之前一样亮。
她看着艾登，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你回来了。”
艾登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石头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塞西莉亚看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艾莉西亚，阿斯特拉，奥莉安娜，索菲亚。”她轻声说，“我的姐姐们。”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艾登从来没有见过神流泪。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艾登摇摇头。
“没什么。”
塞西莉亚笑了。
她把那些石头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艾登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冰台上站着五个人。
艾莉西亚，黑头发，黑眼睛，穿着黑袍子。
阿斯特拉，金头发，金眼睛，穿着金袍子。
奥莉安娜，绿头发，绿眼睛，穿着绿袍子。
索菲亚，白头发，白眼睛，穿着白袍子。
还有塞西莉亚，银头发，蓝眼睛，穿着银袍子。
五个人站在一起，看着他。
塞西莉亚笑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带她们回来。”
艾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亚忽然开口。
“还差一个。”
塞西莉亚看着她。
“还差一个，”莉亚说，“老大。”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她没有留下碎片。但我知道她在哪里。”
“哪里？”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洞顶。
“天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