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余韫之刚摸回病房所在的楼层。
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病房门口，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周月桐。
看他从楼梯口出现，她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他，面露不悦。
“去哪儿了？”
余韫之垂眼，没答。
“什么事？”
周月桐也没答，上前，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
“跟我来。”
她走得很快，余韫之跟得踉踉跄跄。
“越溪醒了，但一直发高烧，还说胡话。”
“神婆说，需要至亲之人的诚心祈福，得去城外的观音庙，求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贴身放着，才能压惊驱邪。”
余韫之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呢？”
周月桐理所当然道：
“我与越溪有过肌肤之亲。
而你是我的丈夫，与我也算是至亲。
现在越溪身边走不开人，你去，正合适。”
余韫之心凉如水。
她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她和姜越溪有肌肤之亲？
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止不住地抖。
“我不去。”
姜越溪侮辱他孩子，抢走他妻子，现在还要用这种荒诞的理由来折腾他。
他如果乖乖就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余韫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周月桐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
“别忘了，我们的女儿才下葬。你要是不肯去，我不介意，让人把她从土里挖出来。
听说，小孩子的骨灰，扬在风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也永远……别想入轮回了。
你，想试试吗？”
“轰隆”一声，余韫之感到脑子里有什么炸开。
他浑身冰冷，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他曾深爱过的脸，如今看来只觉如里的恶鬼，狰狞可怖。
威胁，又是拿他孩子威胁！
她怎么敢，用他们死去的孩子，一次，又一次，来威胁他，迫他，凌迟他！
不知过了多久，余韫之剧烈起伏的膛终于平息。
他颓然地垂头。
“我去。”
又一次妥协。
周月桐心不在焉地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
她朝旁边招招手，副官立刻上前。
“你跟着先生去。”
周月桐扫了眼面无人色的余韫之，皱了下眉，毫无温度地补充。
“去看着他，一步一叩，从山脚跪到观音庙前。
少一阶，或是心不诚，你知道该怎么做。”
副官脸色微变，想说什么，还是闭了嘴。
只低声道：
“是，首长。”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
余韫之在副官的陪同下，离开医院，坐上一辆吉普车，朝着城外荒僻的观音山驶去。
山路崎岖，雨后更是泥泞难行。
青石板台阶隐在雨雾中。
一级一级，蜿蜒向上，消失在浓雾里。
副官拉开车门，一板一眼。
“先生，请吧。”
余韫之下车，雨水瞬间湿了他的发，他的衣裳。
他回眸，遥遥望了眼来时方向。
有医院，有他刚刚拍出电报的邮局，有他被草草掩埋，随时会被周月桐挖出来曝尸的孩子。
他闭了闭眼，屈膝。
三千级台阶，一步一叩首。
缝合的伤口撕裂，血染青砖。
直到爬完最后一阶，余韫之额头抵在湿的地面，整个人，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副官走上前，垂眼看了看气息奄奄的余韫之。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进门去取平安符。
余韫之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雨水灌进他耳朵，鼻子。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庙里那尊慈悲垂目的观音像。
他心中无半分祈求。
神佛若有灵，何至于让他受此磨难？
从今往后，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周月桐。
他只信自己。
余韫之回到医院，周月桐陪着姜越溪在湖边散步。
他气色不错，肩上还披着周月桐的军装。
当余韫之把历尽千辛求来的平安符交到姜越溪手中时，他却嫌弃地直皱眉。
“我天哪，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这么脏，还有血，看着就晦气。”
姜越溪随手将平安符丢进湖里。
“我不要，不不净的，戴着反而对身子不好。”
三角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水中。
激起一小圈涟漪，很快沉下去，不见踪迹。
就这么轻飘飘扔了？
余韫之摊着空空的手，站在原地。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风一吹，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