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鸣的代购生意，开张头三天，接了十五单。
不多，但也不少了。
他算了一下，三天赚了二十多块跑腿费，加上帮人买东西省下来的差价，差不多有三十块。
三十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多，可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的方法很简单：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县城，在超市里买村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下午回来挨家挨户送。洗发水、洗衣粉、牙膏、卫生纸、酱油、醋、盐，什么都有。
价格他算得很清楚：超市的进价，加上几毛钱的跑腿费，比村里小卖部便宜，比自己去县城买省事。
村民们算了算账，觉得划算，就让他带。
第四天，他接了个大单。
村东头的刘婶要买一袋面粉，五十斤的。
刘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出去打工了，就她一个人在家。她身体不好，腰腿疼，不了重活，买袋面粉都得求人帮忙。
“小鸣啊，”刘婶拉着他的手说，“婶儿这身体不行，去不了县城。村里的面粉卖七十五一袋，太贵了。你帮婶儿带一袋，行不？”
王鸣算了算。
县城超市的面粉卖六十五一袋，比村里便宜十块。可五十斤的面粉，自行车驮不动，得叫个三轮车。三轮车来回一趟十块，跑腿费收五块，加起来十五块。
刘婶能省十块，他能赚十五块。
双赢。
“行，婶儿。”他说，“我明天给您送来。”
刘婶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拉他在家吃饭。王鸣推辞了半天，没推掉，就在刘婶家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骑上自行车，准备去县城找三轮车。
可刚出村口，他就被人拦住了。
三个人，骑着摩托车，横在路中间。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剃着寸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假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看他。
“你就是王鸣？”
王鸣停下车，看着这三个人。
他不认识这三个人，但他认得那辆摩托车——那是张彪小弟的车，前世他来催债的时候骑的就是这辆，红色的，后面加了个铁架子，专门用来装人。
“是我。”他说，“有事？”
寸头把烟头弹掉，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听说你在村里搞代购？”
王鸣没说话。
寸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米远，往他脸上喷了一口烟。
“知不知道这村的代购是谁罩的？”
王鸣还是没说话。
寸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黄牙。
“是我，赵老四。我在这个村跑了半年了，你他妈一来就抢生意？”
王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来了。
这个赵老四，是张彪的小弟之一，专门在几个村里跑腿送货。实际上是个二道贩子，从县城进货，高价卖给村民，赚的差价比谁都黑。
比如面粉，县城卖六十五，他卖七十五，一袋净赚十块。大米，县城卖五十，他卖六十，一袋净赚十块。油，县城卖四十，他卖五十，一桶净赚十块。
半年下来，他在这几个村赚了起码两三万。
可他还不知足，还想要更多。
前世这个人没少欺负他。每次来催债，都对他动手动脚，有次还把他踹倒在地，踩着他的脸骂：“穷鬼，欠钱不还，还有脸活着？”
王鸣想起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冷意。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笑了笑，说：“赵老四是吧？我听说过你。”
赵老四愣了愣：“听说过我？”
“听说过。”王鸣说，“听说你在几个村里跑腿送货，生意做得不错。”
赵老四有点得意：“那是。这几个村的代购，都是我赵老四罩的。你他妈少在这儿瞎掺和。”
王鸣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在这几个村跑了半年，赚了多少钱吗？”
赵老四又愣了。
“关你屁事？”
“我帮你算算。”王鸣说，“你从县城进货，面粉进价六十，卖七十五，一袋赚十五。大米进价五十，卖六十五，一袋赚十五。油进价四十，卖五十五，一桶赚十五。你一个月能卖多少？”
赵老四没说话。
王鸣继续说：“我打听过，你这半年，光在这几个村，就卖了差不多两百袋面粉、三百袋大米、一百桶油。加起来，赚了差不多两万块。对吧？”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王鸣打听得这么清楚。
“你他妈……”
“别急，我还没说完。”王鸣打断他，“可你知不知道，县城超市的面粉卖六十五，你卖七十五，村民买你的，是因为懒得跑县城，不是因为你便宜。我要搞的，就是帮村民从县城带东西，只收跑腿费，东西卖县城的价。”
他看着赵老四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觉得，村民会选你，还是选我？”
赵老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边的小弟凑上来，小声说：“四哥，这小子嘴硬，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赵老四抬手制止他。
他盯着王鸣，眼神阴狠。
“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王鸣没说话。
赵老四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王鸣的口。
“我跟你说，这个村是我的地盘，你他妈少在这儿搞事。再让我看见你跑这个村，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要走。
王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老四。”
赵老四回头。
王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回去告诉张彪一声。”
赵老四愣住了。
“一个月之内，我还他那四万二。这一个月里，我搞我的代购，他别来找我麻烦。等我还了钱，咱们两清。他要是想趁这一个月搞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四万二，我一分都不还。”
赵老四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他不知道王鸣怎么知道他是张彪的人，更不知道这小子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他想起张彪那天回来之后说的话：那小子不对劲，离他远点。
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他狠狠瞪了王鸣一眼，骑上摩托车，带着两个小弟走了。
王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其实是硬撑的。
52岁的灵魂再沉稳，面对三个混混心里也打鼓。特别是那个赵老四，长得人高马大，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是能打的。
可他不能怂。
一怂就完了。
张彪那群人专挑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他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县城走。
找到三轮车，谈好价钱，买了面粉，然后让师傅帮忙送到刘婶家。
刘婶看见那袋面粉，乐得合不拢嘴。
“小鸣，你真是好孩子！以后婶儿买东西都找你！”
王鸣笑着说好，收了钱，给了师傅运费，自己赚了五块跑腿费。
五块钱，不多。
可这是他自己挣的。
不是靠重生，不是靠记忆，是靠跑腿、靠辛苦、靠脑力挣的。
他把钱装进口袋，骑上车，继续跑下一单。
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跑。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出门，骑一个小时到县城，在超市开门之前排队。买完东西，装车，然后往各村送。送完一批，再回县城，买下一批。
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村，骑几十公里路。
累得跟狗一样。
可他咬牙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等他攒够钱，还了张彪的债，给陈林他妈凑齐手术费，他就能放开手脚大事了。
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赵老四回去之后，把王鸣的话告诉了张彪。
张彪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一个月还钱？”
“是。”赵老四说，“还说这一个月里别找他麻烦，不然一分钱都不还。”
张彪冷笑一声。
“这小子，胆子不小。”
赵老四凑上来：“彪哥，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他？”
张彪想了想，摇摇头。
“先别动。”
赵老四愣了：“彪哥，您就让他这么嚣张？”
张彪看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小子不对劲。你那天也看见了，他那眼神，不像18岁的人。”
赵老四想起王鸣看他的眼神，心里也有点发毛。
“彪哥，您的意思是……”
“先看看。”张彪说，“看看他这一个月能搞出什么名堂。要是他还不上钱，到时候再说。”
赵老四点点头，不敢再问了。
他不知道的是，张彪心里其实有点慌。
张彪在县城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
可他从没见过王鸣这样的。
一个18岁的毛头小子，眼神比他这个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还冷。说话办事，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人还稳。还有那些话，什么“你的那些破事”，什么“趁早收拾净”，好像知道什么内幕似的。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张彪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让人去查王鸣的底细。
查来查去，查出来的结果让他更糊涂了。
王鸣，18岁，刚高考完，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下岗，欠债四万二。从小到大都是普通学生，成绩中等，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
没有任何异常。
张彪把调查报告看了三遍，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点了一烟，狠狠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王鸣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后脖颈子发凉。
“这小子，”他喃喃说，“以后肯定是个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后脖颈子发凉的“小子”，正在村子里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大爷，您家有需要带的东西不？我去县城，可以帮您带，比小卖部便宜。”
老头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你是啥的？”
“我是咱村老王家那小子，王鸣。”王鸣笑着说，“我就是想帮大家跑跑腿，赚点辛苦钱。”
老头将信将疑，想了想说：“那……给我带瓶酱油？村里的卖三块五，县城多少钱？”
“两块五。”王鸣说，“我收您三块，跑腿费五毛。”
老头乐了：“行，你等着，我给你拿钱。”
王鸣接过钱，记在小本子上，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走。
他的第一单生意，就这么开张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开始在这个小县城里传开。
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好好的暑假不休息，跑什么代购。
有人觉得他精，知道农村市场有搞头，提前布局。
还有人觉得他邪门，一个18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做事比大人还稳？
不管别人怎么想，王鸣只管埋头。
他要挣够钱，还债，救人，然后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楚胜楠。
等他忙完这一段，就能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