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单纯却并非愚钝，这话中深意……莫非是说她的事亦与他相？她垂首沉默片刻，终未多言，只静静退至车厢角落，望着悬在窗边的绣香包微微出神。
一颗未曾察觉的种子，已在心底悄然落土。
山崖之上，一道魁伟身影盘坐如钟，周身散发着沉凝气势。
此人正是嵩山掌门左冷禅。
“启禀掌门，”
门下 躬身禀报，“各方武林人士已陆续抵达刘正风府邸，除五岳剑派中人外，尚有浑元山庄、青龙帮、朝云宗等数十门派的代表。”
左冷禅从鼻中哼出一声冷息：“不过乌合之众。”
他眼帘微抬，“布置可都妥当了？”
“一切按计划安排，绝无疏漏。”
左冷禅缓缓颔首。
此次金盆洗手，他要的正是刘正风身败名裂。
早在多时之前，他便已掌握此人与 长老曲洋暗中往来的证据。
纵使刘正风以音律知交为托词，亦难掩其背离正道之实。
更何况此人近竟接朝廷封赏，分明是为退出江湖预留后路——此等行径，他岂能容得。
江湖传闻，那人当差颇为得力，真成了庙堂爪牙、绿林公敌！
武林正道中人，谁肯屈身侍奉朝廷？
“今便叫你领教我的厉害！”
左冷禅负手而立，目光如冰。
身为五岳剑派盟主，他绝不会错过这般良机。
此举既可彰显嵩山威名，稳固权位，亦能教训那些攀附官府的鹰犬之徒。
刘正风投身大明为官，本意是借朝廷之势，教往江湖仇家有所顾忌。
左冷禅却偏要反其道而行，打他个猝不及防。
“派十三太保前去料理，若有必要……”
左冷禅眼底掠过一丝意，缓缓吐出三字：
“可尽诛。”
阶下嵩山当即躬身应命：“遵掌门令！”
刘府内室。
一道微胖身影临窗而立，年约四十，面貌宽厚温和，望之便似仁善长者。
此人正是预备金盆洗手的刘正风。
他望着窗外，眉间凝着愁绪，神色沉郁。
刘夫人走近身侧，轻声劝慰：“不必太过忧心，身子要紧。
若熬坏了本，往后如何是好？”
刘正风却长叹一声。
“我与曲洋往来之事，恐已泄露。
左冷禅定会借此生事，在我洗手典礼上大做文章。”
他虽不在意旁人议论——与曲洋因音律结为知己，相聚不过切磋琴箫——然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从来不是一人能扭转的。
一股隐隐的不安萦绕在刘正风心头，总觉得这场金盆洗手恐生变故。
越是临近那子，这预感便越强烈，愁容也愈深。
“老爷！”
门外忽然传来家仆急切的呼唤。
刘正风开门，见仆人面色惶急，不由蹙眉：“何事慌张？”
他本就心绪不宁，此刻更添烦躁。
仆人急忙回话：“门外有位锦衣卫大人传话，说王爷将至，请您速去迎候！”
刘正风闻言一怔。
王爷？哪位王爷？
刹那之间，他瞳孔微张，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快！备水更衣，叫上下众人准备妥当，迎接定山王殿下！”
刘夫人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匆匆出门吩咐阖府上下。
那位新近封圣的定山王朱厚伟，竟要亲临！
不多时，刘府大门前。
锦衣卫护从之下，一辆马车稳稳停驻。
“下官刘正风，拜见王爷！”
刘正风早已率领全府等候在此，一见车驾便伏身行礼。
“拜见王爷！”
身后众人齐齐躬身。
朱厚伟自车中踏出，身后随着江玉燕，而后是岳灵珊与仪琳。
本该随行在侧的岳不群，已被朱厚伟下令返回华山。
“平身。”
听得这一声，刘正风等人才起身：“谢王爷。”
青龙在一旁开口：“这两位是王爷内眷，江夫人与岳夫人。”
“见过两位夫人。”
刘正风等人再度行礼。
江玉燕与岳灵珊尚不惯这般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尤其岳灵珊，她本是认得刘正风的——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刘正风算她师叔一辈。
幸而朱厚伟此时出声，解了两人之窘。
“将人带过来。”
话音方落，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人上前，正是田伯光。
为防他胡乱喊叫，青龙早用布巾塞住了他的嘴。
刘正风望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男子，不由得脱口而出：“阁下便是人称万里独行的田伯光？”
他确实有些讶异，这位声名狼藉的采花贼竟会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田伯光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全仗着多年习武的底子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白虎从旁回禀：“半道上撞见此贼正要对恒山派女 不利，殿下便命我等顺手擒来。”
他顿了顿，又道，“缉捕盗匪本是县尉职责所在，故而将人带到此处。”
刘正风这才了然，余光掠过静立一旁的仪琳，先前对恒山 为何随侍王爷左右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
“来人，将田伯光收押候审。”
刘正风一声令下，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将人拖走。
他随即躬身相请：“多谢殿 恤下官职责，还请移步寒舍暂歇。”
朱厚伟并未多言，领着江玉燕等人步入刘府。
谁也未留意，远处屋檐阴影里，一名嵩山探子正将密函系于信鸽脚上，悄然放走了扑翅的身影。
府内正堂，朱厚伟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刘正风身上：“听闻刘县尉即将金盆洗手，不知定在何时？”
刘正风没料到王爷竟会过问这等江湖私事，稍怔后连忙答道：“这等微末小事竟劳殿下挂心，仪式就定在明。”
话音刚落，便听得朱厚伟再度开口：“据说你与 长老曲洋交情匪浅，左冷禅似乎打算以此大做文章。”
此言一出，刘正风与身侧妻子慌忙跪倒。”殿下明鉴！”
他急声分辩，“下官与曲洋不过因音律结缘，往来谈论尽是琴箫之道。
下官既食朝廷俸禄，岂会知法犯法，与 牵扯不清？”
朱厚伟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翻搅，种种揣测令他惴惴难安——若王爷真要借此问罪，该如何是好？刘夫人暗中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亲王之怒，伏尸千里！
“本王自然清楚，”
朱厚伟的声音再度响起，“否则此刻你早已不是大明的县尉。”
刘正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连忙叩首：“殿下圣明！”
“只是左冷禅蓄意构陷，还望殿下莫要轻信流言。”
朱厚伟神色淡然：“明仪式照旧举行，其余诸事自有本王担待。”
话语间已表明要介入此事。
朝廷命官岂容所谓五岳盟主随意诬陷？此等行径，目无纲纪！
“不过，”
他话锋一转，“明需你办一件事。”
刘正风正庆幸王爷未加怪罪，闻言立刻正色道：“殿下尽管吩咐，下官定当竭力而为！”
迎着刘正风凝望的目光，朱厚伟缓声道：“明当着一众江湖人士与百姓之面，由你亲自处决田伯光。”
刘正风先是一怔，略作思量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他虽出身江湖，如今却是朝廷官吏。
王爷此举用意昭然若揭——于朝廷而言，民心最重。
江湖中人眼中，田伯光纵然是恶徒，终究属武林一脉，理应由江湖规矩处置。
但若由身负官衔的他来行刑，便意味着与武林彻底割席。
反正金盆洗手在即，此举对他无甚妨碍，反倒能在百姓间树立官威。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下官遵命！”
朱厚伟满意颔首，刘正风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展颜笑道：“甚好，往后还望刘县尉多为朝廷尽心。”
（“今之事，本王回京后必当禀明皇兄，刘县尉的忠心，朝廷记下了。”
朱厚伟此举另有深意。
江湖纷扰多年，皇帝朱厚照困于朝堂内争，始终无暇整顿。
此番他便代天子、代大明，来敲打那些忘乎所以的江湖草莽，好叫他们牢记，这万里江山终究姓朱。
刘正风既决意金盆洗手，往后便与武林断了系，自然该为朝廷效力。
若能在天子跟前留个名姓，自是前程大好。
他当即躬身长揖，语带感激：“下官谢过王爷恩典。”
朱厚伟微微颔首，又道：“明曲洋会至你府上，届时引他来见。”
曲洋？刘正风心下怔忡，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应道：“谨遵王爷吩咐。”
距刘府仅一街之隔的客栈里，此刻喧嚷如市。
朱厚伟来访时并未遮掩行迹，江湖耳目灵通，早已传开风声。
能令刘正风阖家跪迎的车驾，绝非寻常官宦。
虽不知具体身份，但随行中有华山岳不群之女岳灵珊，似乎还有恒山派的女 ——这般阵仗，引得众人议论不休。
“管他是哪位大人，总之是咱们招惹不起的贵人。”
“刘正风这般卑躬屈膝，怕是攀上高枝了。”
“明金盆洗手，怕是有热闹可看。”
七嘴八舌之间，种种猜测越发离奇。
嵩山派内，左冷禅听罢探子回报，面色阴晴不定。
他布局多时，原拟在明以刘正风全家性命相胁，坐实其勾结 的罪名。
如今却横生枝节，冒出个身份莫测的朝廷官员。
“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捻须沉吟片刻，眼底厉色一闪，“计划照旧！筹备至此，岂能为一个外人打乱？”
华山正气堂中，岳不群翻阅着各地传来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江湖闲人，也配妄议王爷？”
他拂袖轻嗤。
安在嵩山的眼线早已将左冷禅的谋划悉数传回，岳不群只觉此人自寻死路。
“这般不知进退，合该让出五岳盟主之位。”
他望向窗外云海，仿佛已见自己执掌盟主令旗的景象，不由得舒眉展颜。
恒山白云庵内，定逸师太眉峰紧蹙。
“仪琳怎会与官府之人同行？”
她原只命 前往观礼，不料生出这般变故。
那丫头素来懵懂，莫要卷入什么是非才好。
思量再三，定逸霍然起身。
明刘府之会，她须得亲去一趟，将仪琳带回身边问个明白。
十里外，一座僻静小院。
曲洋已在此蛰伏一。
刘府周遭耳目密布，他难以悄无声息地潜入。
“且待明吧，趁乱方能相见。”
他对身侧的少女温言道。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青衣双辫，簪着几朵淡色野花。
一双明眸灵秀人，笑时露出小小虎牙，更添娇憨。
“爷爷，我们非要等到明不可么？”
少女曲非烟仰脸问道。
她虽年纪尚轻，却早谙世事凶险，此刻只故作天真。
曲洋抚了抚她的发辫，笑而不答，目光投向暮色沉沉的远处。
少女终究忍不住轻声询问：“爷爷，明恐怕凶险万分，当真非去不可吗？”
曲洋目光如磐石般沉稳：“我若缺席，刘贤弟的处境只会更为艰难。”
曲非烟便不再言语，静 在一旁，眼中光影流转。
她忽然忆起潜入刘府时遇见的那个神秘人。
那人周身气度不凡，官阶应当极高。
若能求得他出手相助，爷爷与刘叔叔定能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