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第一次见到方易,是在他来华山半个多月后。
那天他心烦意乱,一个人往后山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走着走着,听见瀑布的声音,便循声而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身,盘腿坐在瀑布下的巨石上,任凭水流砸在身上,一动不动。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岩石。林平之愣住了。他在什么?练功吗?可这是什么功,要在瀑布底下练?
他正想着,那人忽然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也是来练功的?”那人问。
林平之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那人笑了笑,从石头上站起来,跳上岸边。水珠从他身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叫方易。”他说,“藏经阁扫地的。”
“我叫林平之。”他说。
方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识他很久了,像是知道他很多事,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熟悉的人。
林平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你刚才在瀑布底下练什么?”他问。
方易想了想,说:“练一种内功。我自己琢磨的。”
林平之愣住了。
自己琢磨的?
“你……你会内功?”他有些不信。一个扫地的,能自己琢磨出内功?
方易看出他的怀疑,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你练过内功吗?”
林平之点点头:“练过。紫霞功,师父教的。可我练了这么久,丹田里还是没什么感觉。”
方易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紫霞神功虽不是顶尖,但在笑傲的世界里应该怎么也能入前五,以岳不群的谨慎,估计只会传授一点皮毛,肯定不会全部传授。
“想不想试试我这个?”他问。
林平之愣住了。
那天下午,方易在瀑布边,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压缩法”,原原本本地教给了林平之。
从如何压缩真气,到如何让真气循环起来,到循环起来之后会有什么感觉——他讲得很细,细到林平之这样一个内功小白都能听懂七八分。
林平之听得入神,连天色暗下来都没察觉。
“你记住了?”方易问。
林平之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住了,但不一定练得会。”
方易笑了笑:“慢慢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从那以后,林平之就多了个地方去。
每天早晚,他都会偷偷溜到瀑布边,按照方易教他的法子练功。方易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就帮他看看哪里不对;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练。
练了半个月,他忽然发现,丹田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气,真的变浓了一点。
他兴奋地跑去告诉方易,方易只是笑了笑,说:“继续练。”
他不知道的是,方易看着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还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一个月后·藏经阁】
方易晒完最后一个太阳,从瀑布边回到藏经阁。
他换了一身净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酱油。他忍不住笑了。
“方黑子,名不虚传。”他喃喃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正好,洒在藏经阁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在青石板上蹦跳着啄食,听见动静,扑棱棱飞走了。
方易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道。
他想起那个在瀑布边认识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眼睛净得像山泉水。他教了他压缩法,他认认真真地练,半个月就有了起色。
不知道他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方易笑了笑,迈步往正气楼的方向走去。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浮动:
—
姓名:方易
内功:压缩真气·第三层
当前任务:找到传人(0/1)
任务奖励:第二权限开启
—
传人。
方易看着那个数字,又笑了笑。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但还需好好打磨一番。
【藏经阁·午后】
方易找到林平之的时候,他正在正气楼后面的小练武场上,一个人对着木桩反复刺剑。
一招“苍松迎客”,他刺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差不多,又每一遍都有些细微的不同——有时快些,有时慢些,有时刺得高些,有时低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方易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刺这一剑的时候,想过要用几分力吗?”
林平之一愣,转过头来,看见是方易,眼睛亮了亮:“方师兄!”
他放下剑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我正想去找你呢!你教我的压缩法,我练了一个月,丹田里那股气真的变浓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不急。”方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问你,刚才那招苍松迎客,你刺了多少遍?”
林平之想了想:“大概……五六十遍吧。”
“五六十遍。”方易点点头,“那你告诉我,这五六十遍里,哪一遍刺得最好?”
林平之愣住了。
哪一遍最好?他没想过。他只知道一遍一遍地刺,刺到胳膊发酸,刺到动作麻木,刺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刺什么。
“没想过?”方易看着他。
林平之老老实实地摇头。
方易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瀑布底下打通经脉吗?”
林平之当然记得那个晚上——他亲眼看见方易从巨石上站起来,随手一挥就推开了水雾。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你……懂什么电磁什么原理?”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没错。”方易点点头,“可光懂原理没用,还得知道怎么用。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坐在瀑布底下,试了不下两百次,才找到那个临界点。”
林平之睁大眼睛:“两百次?”
“两百次。”方易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叫临界点吗?”
林平之摇头。
“就是刚刚好的那个点。”方易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像你射箭,弓拉得太满,弦会断;拉得不够,箭射不远。那个‘刚好能射中靶心又不伤弓’的力道,就是临界点。”
林平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练剑也是一样。”方易指了指他手里的木剑,“你刚才刺了五六十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可你不知道哪一遍是对的,哪一遍是错的,因为你没有标准。”
“标准?”
“对,标准。”方易站起来,走到木桩前,伸手按了按那块被刺得坑坑洼洼的木头,“你要知道,这一剑刺出去,用几分力,从哪里发力,角度是多少,刺中之后是什么感觉——这些都要有数,都要能记住。”
他回过头,看着林平之:
“我教你一个办法。”
【瀑布边·次清晨】
林平之跟着方易来到后山瀑布。
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衣裳。林平之站在岸边,看着那道从高处砸下的白练,不知道方易要什么。
方易从怀里掏出一细树枝,递给林平之。
“拿着。”
林平之接过来,是一普通的枯枝,拇指粗细,一折就断的那种。
“去,刺那道瀑布。”方易指着水帘。
林平之愣住了。
刺瀑布?
他走到水边,举起树枝,对准瀑布刺了过去。
树枝刚碰到水流,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偏,差点脱手。他收回树枝,发现上面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再来。”方易说。
林平之咬了咬牙,又刺了一下。
这回树枝直接断成两截,一截掉进水里,瞬间被冲走。
林平之握着半截残枝,茫然地看着方易。
方易没说话,又递给他一新的树枝。
“再来。”
一,两,三……一上午,林平之刺断了二十多树枝。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浑身被水雾打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他一次都没刺进瀑布里。
中午,两人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歇息。林平之揉着酸痛的肩膀,忍不住问:“方师兄,刺瀑布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拿树枝去和人打架。”
方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刺了一上午,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
林平之想了想:“水太急了,树枝太脆,一碰就断。”
“还有呢?”
“还有……”林平之皱眉回忆,“好像每次刺的时候,水流打过来的角度不一样?有时候正面砸下来,有时候从侧面……”
方易点点头:“你开始观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新的树枝,比之前那些粗一些,也更结实。
“下午用这个。”
林平之接过树枝,发现是柳木的,有韧性,不容易断。
“记住,”方易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的不是你刺进去,是要你感受。感受水流的力量,感受树枝传回来的震动,感受你的手臂、手腕、腰、腿——每一处是怎么配合的。”
林平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他继续刺瀑布。
柳木枝比枯枝强多了,能抗住几次冲击,但依然刺不进去。可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当他把手臂抬高一点,水流的力量会小一些;当他手腕绷紧,树枝更稳;当他腰部发力而不是只靠手臂,刺出去的力道更沉。
他一边刺,一边在心里记。
第三天,方易给他换了一把木剑。
真正的木剑,比树枝重得多,也结实得多。林平之握着它,站在瀑布前,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
木剑穿过了水帘,刺进了瀑布后面的空处。
可只维持了一瞬,水流就把剑身打偏,带着他的手臂歪到一边。
“有进步。”方易说,“再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清晨,林平之都会来到瀑布边,对着那道白练刺剑。方易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每次都会给他留下一柄新的剑——木剑之后是更重的木剑,然后是包了铁皮的木剑,然后是真正的铁剑。
林平之不知道方易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剑,但他不问。他只知道,每换一柄剑,感觉都不一样。
木剑轻巧,速度快,但力量不足;铁剑沉,力道足,但慢,而且容易累。
他慢慢学会调整——用木剑的时候,多用手腕的巧劲;用铁剑的时候,多用腰腿的力道。
到第十天,他已经能稳稳地把铁剑刺进瀑布,坚持三息不被打偏。
那天傍晚,方易坐在岸边,看着浑身湿透却满脸兴奋的林平之,忽然问:“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剑,用了多少力吗?”
林平之一愣。
他用了多少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全力刺出去的。
“七成。”方易说,“我看了你十天的练习,你每次都是全力出手。可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战斗里,全力出手往往是最蠢的。”
林平之怔住。
方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铁剑。
“你刺我一剑。”他说。
林平之吓了一跳:“什么?”
“刺我一剑,用你最强的力道。”
“不行不行,万一伤到你——”
“你伤不到我。”方易打断他,“来。”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接过剑,深吸一口气,全力刺出。
剑尖在距离方易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方易伸出两手指,轻轻夹着剑身,纹丝不动。
林平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是……”他喃喃道。
“这是真气。”方易松开手,“你的真气还不够,所以刺不过来。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把剑还给林平之。
“你刚才那一剑,用了十成力。可十成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所有的力气都用出去了,没有一丝保留。如果这一剑刺空了,你会怎么样?”
林平之想了想:“会……会往前栽?”
“对。会失去平衡,会露出破绽,会被人一剑反。”方易看着他,“真正的高手,永远不会出全力。他们永远留三分力气,用来变招,用来闪避,用来反击。”
林平之若有所思。
“那……该用几分?”
“看情况。”方易说,“有时候七分,有时候五分,有时候三分。甚至有时候,只用一分——只是轻轻一点,就能要人命。”
他走到水边,捡起一细树枝,随手一挥。
树枝轻轻点在飞溅的水珠上,那颗水珠“啪”地碎了。
林平之看得呆了。
“这一下,我只用了一分力。”方易回过头,“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