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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刚蒙蒙亮。

机器的轰鸣声穿透薄雾,像一头巨兽在粗重喘息。

陆承跟着陈主任,穿过堆满锈蚀铁料和废弃零件的空地。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铁锈味、劣质煤烟味。

刺鼻。

几座低矮的砖瓦厂房散落在视野里。

烟囱冒着黑烟。

墙壁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文标识。

弹孔痕迹。

“这就是咱们的心脏了。”

陈主任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板上布满油污。

巨大的噪音瞬间涌出。

陆承踏进车间。

光线昏暗。

高处几扇蒙尘的天窗透下些微天光。

十几台机床杂乱摆放。

大部分是伪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家伙。

油泥包裹,锈迹斑斑。

几台皮带传动的老式车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角落里,一台冲床有节奏地哐当、哐当砸下。

震得地面颤抖。

作它的工人上身,汗水在油污的脊背上淌出沟壑。

地上油污混合着冷却液和金属碎屑。

踩上去有些粘脚。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粉尘。

呼吸间带着铁腥味。

几个穿着油渍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围着一台卡壳的铣床。

用扳手、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嘴里骂骂咧咧。

看到陈主任带着一个穿净蓝布工装、面孔陌生的年轻人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投来目光。

或好奇。

或审视。

带着点漠然。

“各位师傅,停一下!”

陈主任提高嗓门,压过机器噪音。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承同志!上级派来的技术专家,普林斯顿大学回来的高材生!以后负责咱们厂的技术革新工作!”

“专家?”

“普林斯顿?啥地方?”

“这么年轻?毛长齐了吗?”

“技术革新?咱们这堆废铁还能革出花来?”

窃窃私语声响起。

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一个蹲在角落抽烟、满脸络腮胡的壮硕汉子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格外刺耳。

陈主任有些尴尬,刚想开口。

陆承却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那台卡壳的铣床上。

“师傅,是主轴齿轮箱卡死了?”

他开口问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着铣床的老师傅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啊,老毛病了,鬼子这破玩意儿精度不行,重活就爱咬死……”

陆承没说话。

走到近前。

蹲下身,凑近观察齿轮箱缝隙里渗出的油污颜色和状态。

又伸手摸了摸外壳的温度。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仔细擦了擦手。

对旁边一个拿着扳手、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说:

“同志,麻烦递一下内六角扳手,5号。”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

连忙从工具箱里翻找,递了过去。

陆承接过。

动作麻利地卸下齿轮箱侧盖的几颗螺丝。

盖子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和金属摩擦产生的碎屑涌出。

他探身进去,仔细看了看齿轮啮合的情况。

又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齿轮咬死。”

陆承直起身,语气肯定。

“是轴承磨损过度,滚珠碎裂卡住了传动轴。”

“另外,润滑油太稠,散热不良加剧了磨损。”

他指着箱体内壁上挂着的、已经发黑变质的油泥。

“得换轴承,清理油路,改用稀一点的机油。”

他话音刚落。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工人眼睛一亮,脱口道:

“对!陆工说得对!我上次拆开看也怀疑是轴承问题,可王师傅说就是齿轮……”

“孙涛!你闭嘴!”

旁边一个老师傅瞪了他一眼。

叫孙涛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但看向陆承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佩。

陆承对孙涛点点头。

转向陈主任。

“陈主任,厂里库房有备用的同型号轴承吗?还有,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机油?”

陈主任面露难色。

“轴承……恐怕没有现成的,得去兄弟厂问问或者打报告申请。机油……咱们只有一种,粘度挺高的……”

“轴承型号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陆承说。

又补充道:

“机油的问题,可以尝试用煤油稀释现有机油,比例控制在1:10左右,临时解决散热问题,但不能长期使用。”

“这……能行吗?”陈主任将信将疑。

“试试看。”陆承语气沉稳。

“哼!说得轻巧!”

那个蹲在角落抽烟的络腮胡汉子终于站了起来。

把烟头狠狠踩灭。

他身高体壮,像座铁塔。

工装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膛。

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轴承是那么好弄的?煤油兑机油?瞎胡闹!别把机器搞坏了!”

陈主任连忙介绍:

“陆工,这位是赵大山,赵师傅,咱们一车间的主任,厂里的技术大拿,八级钳工!”

赵大山没理会陈主任的介绍。

径直走到陆承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小陆专家是吧?我不管你从哪个斯顿回来的,在咱们这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技术革新?就凭这堆老掉牙的破烂?就凭你一张嘴?”

他指着车间里轰鸣却破旧的机器。

指着地上堆积的粗加工毛坯。

指着角落里堆放的、用草绳捆着的、粗糙得甚至能看到毛刺的木柄手榴弹弹体。

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厂是啥的?是给前线造枪造弹的!前线要的是能打响、能炸响的东西!不是花里胡哨的图纸!”

“你一个学生娃,懂怎么开机床吗?懂怎么淬火吗?懂怎么把一块铁疙瘩变成能敌的枪管吗?”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机器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身上。

有担忧。

有看戏。

也有像孙涛那样带着期待的。

陆承没有避开赵大山咄咄人的目光。

反而迎了上去。

他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赵师傅。”

陆承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

“您说得对,前线要的是能打响、能炸响的东西。”

“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的战士,要用万国造的杂牌枪?”

“为什么我们的手榴弹,十颗里有两三颗是哑弹?”

“为什么敌人的飞机在天上耀武扬威,我们只能用去仰射?”

他向前一步。

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庞。

“因为我们造的东西不够好!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好枪、好炮!因为我们技不如人!”

“您说我不懂开机床?”

陆承走到一台老旧的皮带车床旁。

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皮带松紧和导轨润滑。

“我确实没您摸机器的时间长。”

“但我知道,这台车床的导轨磨损了0.15毫米,导致加工精度下降30%,做出来的枪管,内膛不直,打出去会飘!”

他走到那台哐当作响的冲床前。

“这台冲床的曲轴轴承间隙过大,每一次冲击都在消耗机器寿命,而且噪音和震动会让作工人听力受损,手指麻木!”

最后,他指向角落里那堆手榴弹弹体。

“木柄手榴弹的弹体铸造,砂型配比不对,退火工艺缺失,导致内部应力集中,这就是哑弹率高的原因之一!”

每一句话。

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赵大山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

陆承指出的问题,有些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顽疾。

有些则是他们从未意识到的细节。

“您问我懂不懂怎么把铁疙瘩变成枪管?”

陆承转回身,直视赵大山。

眼神锐利如刀锋。

“我懂!我不仅懂怎么做,我还知道怎么做得更好!”

“怎么让枪管更直、更韧、打得更远更准!”

“怎么让手榴弹颗颗都响!怎么让我们造的武器,不比任何人的差!”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响彻整个车间。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要让这堆‘废铁’,造出咱们龙国自己的、最好的枪!”

“我要让306厂的名字,响彻全军!”

掷地有声。

车间里一片死寂。

机器的轰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赵大山死死盯着陆承。

膛起伏。

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混杂着震惊、怀疑。

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火星。

“好!”

半晌,赵大山猛地一拍旁边一台机床的床身。

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吓了众人一跳。

“陆专家,话是你说的!三个月!”

他指着陆承,声音洪亮。

“我赵大山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本事,我服你!你带着大家出成绩,我赵大山第一个给你打下手!”

他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厂现在最缺什么?是!”

“前线急等!库房里7.92毫米的壳还有不少,但复装弹的底火和发射药跟不上!”

“你能耐大,先把这个解决了!让咱们的复装线转起来!造出合格的!敢不敢接?”

这不是商量。

是挑战。

是立威的第一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陆承。

陆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没有丝毫犹豫。

“有何不敢?”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自信。

“给我三天时间,熟悉设备和人员。三天后,复装生产线,我接手。”

他环视一周。

目光扫过孙涛充满期待的脸。

扫过其他老师傅惊疑不定的神情。

最后落在赵大山半信半疑的脸上。

“就从这颗开始。”

陆承一字一句地说。

“让所有人看看,306厂,能造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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