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下的黑暗稠密得如同实体。
周默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只巨大的、布满电路纹路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他和李薇渺小的身影，以及竖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他松开手，任由暗门在头顶重重合拢，隔绝了机房的光线，也隔绝了那只眼睛的注视。
“咚。”
暗门关闭的闷响在竖井里回荡。彻底的黑，只剩下他手中强光手电的那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生锈的梯级和湿漉漉的井壁。
李薇在下方大约五米处，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梯子每次晃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能听见上方周默的动静，还有他自己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周默……刚才……那只眼睛……”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别想，别停。”周默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往下，数梯级，告诉我还剩多少。”
这是一种注意力转移法。在极端恐惧下，给大脑一个具体的、机械的任务，能有效压制恐慌。李薇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她开始一边爬一边数：“……17、18、19……梯子……很滑……”
“小心点，慢点没关系，抓稳。”
竖井很深。周默在心里默算着。机房在十三层，施工层如果按照建筑图纸，应该在十二层和十三层之间的设备层下方。但“镜像重叠”后，空间结构可能已经扭曲。他回忆着磁带声音的话——“施工层的时间流速大约是3:1”。这意味着时空规则在这里已经被修改了。
倒计时：182秒。
手机屏幕的光在口袋里透出微弱的红晕。周默用牙齿咬住手电，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协议覆写时间还在跳动，但屏幕边缘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小字：【环境状态更新】
– 空间稳定度：62%（持续下降）
– 规则熵值：高（检测到多重规则冲突）
– 威胁实体：检测到3个B-级信号源
– 信号源定位：距离当前位置≈50米，相对高度-15米，快速接近中
三个B-级，就在下方，正在上来。
周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李薇！”他朝下低吼，“加快速度！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李薇的攀爬声立刻变得慌乱急促。梯子的嘎吱声更响了。
“还有……还有大概十米到底！”她带着哭腔喊。
十米。周默目测自己距离井底大约十五米。下面的东西距离他们五十米，但相对高度只差十五米，说明它们不在竖井正下方，而是在施工层的某个位置，正在向竖井口移动。
速度很快。
倒计时：175秒。
手电光柱扫过下方的井壁。锈蚀的铁梯，渗水的混凝土，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但周默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声音——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井壁内部。
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抓挠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混凝土的另一面爬行。
“周默……”李薇的声音变了调，“墙……墙里面……有东西……”
她也听到了。
周默的手电光死死盯住声音来源的那片井壁。混凝土表面，在手电光的斜照下，隐约能看到……正在扩散的、蛛网般的裂缝。裂缝是湿的，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抓挠声越来越清晰。
“别管！继续下！”周默喝道。
两人疯狂向下攀爬。李薇先触底——不是预想中的水泥地面，而是积水。
冰冷刺骨的、深及脚踝的积水。
“扑通”一声，她掉了下去，水花溅起。手电光扫过，水面浑浊发黑，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碎屑，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腐烂气味。
周默紧接着跳下，积水没到他小腿肚。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裤管。他稳住身形，手电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设备层。
至少不是正常的设备层。
他们站在一条横向的、隧道般的空间里，宽度约三米，高度不足两米，需要微微弯腰。隧道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墙壁和天花板不是混凝土，而是的、湿润的红色砖石，砖缝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不断往下滴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水就是从这里漫上来的。
更诡异的是，隧道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面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碎裂的、大小不一的镜片，被人用水泥粗糙地糊在墙上。镜片的角度歪斜，映照出的不是隧道本身，而是……扭曲的、陌生的景象。
周默的手电光照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拿着手电的样子，而是一个灯火通明的现代化办公走廊。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远处的玻璃门上写着“室A-7”。一切看起来正常、忙碌、有序。
但镜中的景象是倒置的——天花板在下，地面在上，人影倒立行走。
“这是……”李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这是哪里？”
“施工层镜像。”周默的声音紧绷，“但被‘重叠’了。镜子里的，可能是五年前的‘锚点’研究现场。或者说……是那个现场在锈蚀中的‘记忆倒影’。”
倒计时：168秒。
手机震动，新信息：【警告：B-级实体信号源已进入50米范围。】
【实体特征分析中……】
【特征1：高信息扰（视觉认知扭曲）】
【特征2：空间折叠倾向】
【特征3：镜像依存性】
【建议：避免直视镜面，保持空间方向感。】
“避开镜子！”周默低吼，抓住李薇的胳膊，拖着她往隧道一端移动，“别去看镜子里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
隧道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面较大的镜片突然亮起了微光。不是反射手电光，而是从镜片内部自行发光。光芒中，镜面上的景象开始变化——
办公走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实验室的内部景象。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倒立着忙碌，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仪器，其中一台仪器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波形图。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
容器里，悬浮着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暗红色的、像是活体组织的物质。
那团物质表面，睁开了一只眼睛。
和机房天花板上那只一模一样，布满金色电路纹路的巨大眼睛。
眼睛在容器里转动，然后，锁定了镜面外的周默和李薇。
隔着镜面，隔着五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那只眼睛“看”了过来。
“呃啊啊啊——！！！”
李薇发出短促的尖叫，双手捂住眼睛，但指缝里渗出泪水。周默也感到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仿佛那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视网膜上。
镜面开始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那只眼睛在容器里缓缓向前“移动”，靠近镜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跑！”周默几乎是拖着李薇在积水里狂奔。
积水被搅动，发出哗啦声响。隧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周默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左边——直觉，或者说，是对空间方向感的一种强行维持。手机上的指南针功能早就失灵了，但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倒计时：155秒。
身后的隧道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抓挠声。
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咔嚓——哗啦——”
一面接着一面。镜片从墙上剥落、碎裂，掉进积水里。但破碎声之后，并没有碎片落地的声音。相反，那些破碎的镜片，在接触水面的瞬间，溶解了。
化作一滩滩银色的、水银般的液体，在水面扩散，然后……聚合。
聚合成人形。
一个、两个、三个……从他们身后隧道的积水里，缓缓“站”起了银色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破碎的砖墙和手电光的残影。
它们站起来后，身体开始缓慢地、扭曲地变化，像是融化的蜡烛重新凝固。几秒钟后，三个“人”成形了。
周默回头瞥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
那三个银色的人形，变成了三个他认识的人。
左边那个，是陈姐。穿着她死时那套职业装，脸上没有刻字，但表情空洞，眼睛是两个银色的镜面。
中间那个，是赵工。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脸上爬满银色血管纹路，嘴角挂着和死前一样的诡异微笑。
右边那个，是老张。保安制服敞开，口是一个巨大的、银色的空洞，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隧道墙壁。
“镜像变体……”周默明白了。B-级概念扭曲者，“归档者”的变种，能力是“镜像复制并扭曲已存在的生命信息”。它们复制了死者，但又不是完全的复制——是经过锈蚀扭曲、概念提炼后的“镜像”。
这三个东西开始移动。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它们走路没有声音，因为脚底接触水面时，水面会瞬间凝固成镜面般的平面，托着它们滑行。
速度很快。
比周默和李薇在积水里跋涉快得多。
“它们……它们追上来了！”李薇哭喊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默死死抓住她。隧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铁梯，通往一个方形的、敞开的检修口。检修口上方透出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惨白色的光。
没有选择。
“上去！”周默推着李薇爬上铁梯。铁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李薇先爬了上去，周默紧随其后。
爬出检修口，他们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未完工的地下停车场。面积很大，粗大的混凝土柱子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毛坯，积水在这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一种……甜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
停车场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停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就和刚才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每个容器都有一人多高，里面注满了暗黄色的、浑浊的液体。
液体里，悬浮着东西。
周默的手电光扫过最近的几个容器。
第一个容器里，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人体标本，皮肤苍白浮肿，眼睛睁开，空洞地望着上方。
第二个容器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暗红色肉块，表面偶尔鼓起一张模糊的人脸，又迅速消融。
第三个容器里，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金属仪器和人体残骸，分不清哪里是机器，哪里是人。
第四个……
第五个……
所有的容器都浸泡在那种暗黄色的液体里，像是某种 grotesque 的生物标本陈列室。
而在这些容器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已经涸的油漆，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线条。那些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扭曲、尖锐，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线条连接着各个容器，最终汇聚到停车场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具身穿老旧研究员制服的白骨。白骨双手交叠在前，手中握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一个标志：
三条弧线组成的漩涡。
“锚点计划。”周默喃喃道。
倒计时：140秒。
身后检修口下方，传来水银般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三个镜像变体追上来了。
周默的目光在停车场里快速扫视。出口……必须有出口。磁带声音说通往地下管网的入口在“施工层西侧，未完成的电梯井底部”。这里如果是施工层的镜像重叠区，那么出口可能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定格在停车场对面，大约五十米外的一面墙上。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像是未完工的通道入口。洞口边缘的混凝土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的钢筋。洞口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手写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07号实验体收容区 – 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洞口深处，隐隐有微弱的、暗蓝色的光透出来，还有一种低沉的、像是巨型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那里可能就是通往地下管网的入口——或者，是更深的实验区。
但问题是，要到那个洞口，必须穿过这十几个标本容器，以及地面上那些诡异的符号阵列。
而且，三个镜像变体已经从检修口爬出来了。
陈姐镜像、赵工镜像、老张镜像，它们站在停车场边缘，银色的身体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开始变化。
陈姐镜像抬起手，手指伸长、变细，化作五银色的、尖锐的探针。探针尖端，闪烁着微弱的电弧。
赵工镜像张开嘴，口腔里不是舌头，而是一团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镜片构成的旋涡。
老张镜像口的空洞扩大，从里面伸出数十条银色的、柔软的触须，触须末端是锋利的、镜子碎片般的刀刃。
它们被“镜像重叠”加强了。不仅复制了外形，还复制了某种……概念特质？
陈姐生前被规则条文刻脸而死——她的镜像拥有了“信息写入/刺探”的能力？
赵工窥探禁忌知识碳化而死——他的镜像拥有了“信息吞噬/扭曲”的能力？
老张口被掏空——他的镜像拥有了“空间拓展/切割”的能力？
周默的脑子在疯狂分析。B-级的概念扭曲，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威胁，更是规则层面的。和它们硬碰硬，死路一条。
倒计时：130秒。
“李薇，”周默的声音异常冷静，“看到对面那个洞口了吗？”
李薇脸色惨白，点头。
“我数三下，你往那边跑。别管地上的符号，别管那些容器，直线冲过去。跳进洞里，别回头。”
“那你呢？！”
“我拖住它们。”周默从腰间抽出那把沉重的活动扳手，握在手里，“你进了洞，如果安全，就喊一声。如果我没跟上来……”他顿了顿，“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不——”
“一。”周默打断她。
陈姐镜像开始移动，银色探针手指向前伸出。
“二。”
赵工镜像口腔里的镜片旋涡旋转加速。
“三！跑！”
李薇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朝着洞口的方向狂奔而去。积水被她踩得哗啦四溅。
三个镜像同时动了。
陈姐镜像的探针手指射出五道银色的电弧，不是射向李薇，而是射向周默——它判断周默是更大的威胁。
周默没有躲。他做了一件让镜像都短暂停顿的事——
他扔掉了手电筒。
手电在空中划出弧线，“扑通”一声掉进远处的水洼里，光束被浑浊的积水吞没大半，只留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停车场陷入半黑暗。只有容器里暗黄色液体自带的微弱荧光，和对面洞口深处的暗蓝光。
黑暗中，周默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你们是镜像。”
“镜子的规则是什么？”
他朝着三个镜像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反的。”
他又迈出一步。
“左右相反，上下……也相反吗？”
三个镜像停了下来。银色身体的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动，像是在……运算？
周默笑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疯狂。
“我有个猜想。”他说，“‘归档者’捕获了你们的‘信息’，制造了你们这些镜像。但镜像要维持存在，必须‘锚定’在某个‘原版’信息源上。陈姐的尸体在楼上，赵工化成了灰，老张口被掏空……你们的‘原版’已经残缺甚至消失了。”
“所以，你们的‘锚定’很脆弱。”
“尤其是当有人提醒你们——你们只是‘镜像’，只是‘倒影’，只是‘信息的赝品’时——”
他举起活动扳手，不是对准镜像，而是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标本容器。
容器里，那具白大褂人体标本静静地悬浮着。
“——你们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话音落下，扳手重重砸在容器玻璃上！
“哐——！！！”
特制玻璃异常坚固，没有碎裂，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在整个停车场回荡。
三个镜像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银色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即将破碎的镜子。
周默猜对了。
B-级概念扭曲者，强大之处在于扭曲规则，但弱点也在于规则本身。它们的“存在”依赖于“被锚定的概念信息”。当这个概念被质疑、被冲击时，它们的稳定性就会下降。
就像告诉一个深信不疑的鬼魂“你已经死了”，它的力量就会衰减。
“我是假的？”陈姐镜像发出声音，是无数个陈姐声音的叠加，空洞而扭曲，“我不是……陈静？”
“知识……是禁忌……”赵工镜像的镜片旋涡旋转变得紊乱，“窥探者……该死……但我……是谁窥探……”
老张镜像的触须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口的空洞一张一缩：“保护……十三层……保护……可我……保护了什么……”
它们的逻辑在自相矛盾中崩解。
倒计时：115秒。
周默没有停。他冲向第二个容器，扳手再次砸下！
“哐——！！！”
镜像身上的裂纹更多了。陈姐镜像的一探针手指“咔嚓”一声断裂，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银色的液体。
但就在这时——
停车场深处，石台上的那具白骨，动了一下。
白骨交叠在前的双手，缓缓松开了那本皮质笔记本。
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了两簇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
一个苍老的、涩的、仿佛摩擦骨头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响起：
“愚昧。”
“镜像之所以为镜像——”
“是因为它们从未怀疑。”
白骨从石台上坐了起来。
骷髅的头颅，缓缓转向周默的方向。
幽蓝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
“而你——”
“提醒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