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霸那带着暗劲的手掌，终究还是落了下来，重重拍在叶明玉的肩膀上。
预想中对方踉跄跌倒或者痛苦闷哼的场景并未出现。
叶明玉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沉，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未动。王一霸感觉手掌拍中的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块包裹着棉絮的硬木，那股反震的力道让他掌心微微发麻。他小眼睛里的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
这小子……不对劲！
而叶明玉，在对方手掌接触的瞬间，体内那丝气血之力已自动流转至肩部，微微鼓荡，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他依旧平静地看着王一霸，只是那眼底深处的锐光，似乎更亮了一分。
这短暂的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王一霸脸上的惊疑迅速被恼怒取代。他堂堂外门弟子，练气四层的修为，竟然没能一掌拍倒一个灵尽毁的废人？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呵，叶师弟，身子骨还挺硬朗？”王一霸收回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擦，仿佛刚才只是拍到了什么脏东西。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却比刚才更加阴冷，“看来宗门这些年没白养你，就算灵废了，这身皮肉倒是练得不错。”
他不再试探，直接大咧咧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叶明玉身上。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叶明玉身上，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
王一霸的目光越过叶明玉，落在他身后床板上那个简陋的包袱上——那是叶明玉仅有的家当，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着，鼓鼓囊囊，能看到里面卷着的破被褥和几件旧衣服的轮廓。
他抬起脚，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包袱。
粗布包裹并不结实，这一踢，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被褥和叠放整齐的旧衣。尘土从布料缝隙中扬起，在阳光照射的光柱里飞舞。
“叶师弟啊，”王一霸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听说你灵毁了，真是可惜。这就要走了？师兄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叶明玉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他口——那里，粗布衣襟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
那是贴身存放的玉佩。
王一霸早就盯上这枚玉佩了。前身还在外门时，有一次沐浴更衣，王霸偶然瞥见那玉佩一眼。玉质温润，色泽莹白，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但在这杂役区、甚至在外门弟子中，都算得上是一件不错的物件。更关键的是，那玉佩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带着点家族传承的意味。
前身性格孤傲，对王一霸这种趋炎附势之徒向来不假辞色，王一霸几次暗示想“欣赏”一下，都被冷着脸拒绝。如今前身已死，叶明玉接手这具身体，又沦为废人即将被驱逐，在王一霸看来，这正是夺取玉佩的最佳时机。
一个废人，也配拥有这样的东西？
王一霸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如……你把这枚玉佩留下，就当是答谢宗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师兄我替你保管，后你若还有机会回来，再还给你，如何？”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叶明玉着想。
屋内一片死寂。
周执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讥诮。他当然知道王一霸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懒得管。一个即将被驱逐的废人，一块质地尚可的玉佩，王一霸想要，那就让他拿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想赶紧把叶明玉赶走，完成自己的差事。
门口围观的杂役弟子们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不少人伸长脖子往屋里看，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兴奋。
“王师兄这是要明抢啊……”
“那玉佩我见过一次，确实不错，叶明玉以前当宝贝似的。”
“一个废人，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孝敬王师兄。”
“嘘，小声点……”
叶明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口玉佩传来的微凉触感——那是前身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东西，是这具身体原主家族留下的唯一遗物。前身的记忆碎片中，关于家族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小的修仙家族，早已没落，父母在他幼时便因一次意外双双陨落，只留下这枚刻着“叶”字的玉佩。
这是前身对家族、对父母最后的念想。
也是现在的叶明玉，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除却系统之外，唯一能证明自己“来处”的实物寄托。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粗糙的衣料，按在了口玉佩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意味。
王一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叶明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霸。经过昨夜洗髓和初步修炼，他脸上的病态苍白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凝聚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王师兄，”叶明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屋内响起，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此乃家传之物，不便相赠。”
话音落下，屋内又是一静。
周执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叶明玉竟敢直接拒绝。
门口围观的杂役弟子们更是哗然。
“他疯了？敢这么跟王师兄说话？”
“一个废人，哪来的底气？”
“这下有好戏看了……”
王一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油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小眼睛里迸射出凶光。他盯着叶明玉，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人”。
没有灵力波动，气息微弱，身体瘦削——确确实实是个废人。
可这眼神，这语气，这站姿……
不对劲。
但贪婪和恼怒很快压过了那一丝疑虑。王一霸在杂役区和外门底层横行惯了，从来只有他抢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拒绝他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废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一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尖锐，“一个废人，也配谈家传？你叶家早就死绝了！留着你也是浪费宗门粮食！今天这玉佩，你给也得给，不给——”
他猛地一挥手。
“——也得给！”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王霸身后的两个狗腿子立刻动了。
这两人都是杂役区的老油条，跟着王霸混了有些年头，修为虽然只有练气一二层，但欺负普通杂役弟子绰绰有余。他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刻得到示意，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
一左一右。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左边那个矮壮汉子伸手就抓向叶明玉的肩膀，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蛮力，显然是想将他按倒在地。右边那个瘦高个则同时出手，目标直指叶明玉口——他要直接扯开衣襟，抢夺玉佩！
两人速度不快，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又是突然发难，寻常杂役弟子本来不及反应。
周执事依旧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给那两个狗腿子让出更多空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门口围观的杂役弟子们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王一霸站在一旁，双手抱，脸上重新浮起胜券在握的冷笑。他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一幕：叶明玉被按倒在地，玉佩被强行扯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废人要么痛哭流涕地求饶，要么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无论哪种，都让他心情愉悦。
然而——
就在那只瘦高个的手即将碰到叶明玉口衣襟的瞬间。
就在矮壮汉子的爪子即将扣住叶明玉肩膀的刹那。
叶明玉眼中厉色一闪！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决断。体内，那丝微弱却顽强的新生气血之力，在这一刻猛然鼓荡！
《九转玄功》入门篇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招式，而是最基础的发力技巧和气血运转法门。叶明玉虽然只修炼了一夜，气血之力微弱得可怜，但此刻生死关头，那丝力量却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爆发！
他没有躲。
也来不及躲。
他做的，是沉肩！
双肩猛地向下一沉，不是退缩，而是蓄力。那丝气血之力顺着特定的线路疯狂涌向肩部，肌肉纤维在这一瞬间绷紧、收缩、再猛然弹开！
“砰！”
矮壮汉子的爪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叶明玉的左肩上。
预想中骨骼被捏碎的脆响没有出现。
矮壮汉子只觉得五指像是扣在了一块裹着牛筋的硬木上，不仅没能捏下去，反而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反震力道震得五指发麻！那力道并不算大，却异常坚韧、刁钻，顺着他的指骨直窜而上，整条手臂都酸麻了一瞬！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松手。
但已经晚了。
叶明玉的左肩在他松手的瞬间，猛地向上一顶！
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巧妙的、带着旋转力道的震颤。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螺旋般的劲力从接触点传来，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被带偏，身体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向右侧歪去。
而与此同时——
右边那个瘦高个的手，已经触及了叶明玉的衣襟。
指尖甚至已经勾住了粗糙的布料。
只要再用力一扯，衣襟就会被撕开，玉佩就会暴露出来。
可就在这一刹那，叶明玉的右肩也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迎着那只手，微微一靠。
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瘦高个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微微颤动的铁桩，一股酥麻感瞬间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他抓握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泄了三分，勾住衣襟的手指也松了一松。
就是这一松的间隙。
叶明玉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快如闪电般扣住了瘦高个的手腕！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和速度。
但那股力量，却远超一个“废人”该有的水准！
瘦高个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就想挣脱。可叶明玉的手指却像生了，死死扣住他的腕骨，让他动弹不得。
“你——！”
瘦高个又惊又怒，抬头看向叶明玉。
他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瘦高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挣扎的力道又弱了三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两个狗腿子扑上，到叶明玉沉肩震退矮壮汉子、扣住瘦高个手腕，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执事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他盯着叶明玉，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门口围观的杂役弟子们更是目瞪口呆，不少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一霸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小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两个跟班，一个被震得踉跄后退，捂着手臂满脸惊骇；另一个被扣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却挣脱不得。
而叶明玉——
依旧站在原地。
双脚像钉在地上，纹丝未动。
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气血之力，此刻体内一阵空虚，四肢百骸都传来酸软感。
但他站住了。
而且，他扣着瘦高个手腕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瘦高个挣扎了几下，发现本挣脱不开，又惊又怒之下，破口大骂：“放开！你这废人！找死吗？！”
叶明玉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越过瘦高个，落在了王一霸脸上。
四目相对。
王一霸的脸色，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暴怒，最后化为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死死盯着叶明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好……很好……”王一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叶明玉，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灵毁了，倒是练出了一身蛮力？”
他向前踏出一步。
练气四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修士威压，但对于毫无灵力的凡人、甚至对于刚诞生一丝气血之力的叶明玉来说，依旧如同山岳压顶！
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门口围观的杂役弟子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周执事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有出声阻止。
王一霸盯着叶明玉，声音冰冷：“松开你的手。然后，把玉佩交出来。我可以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让你体面地滚出宗门。”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意。
“否则……”
王一霸又向前一步，距离叶明玉只有三尺之遥。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一缕微弱的淡青色灵力缓缓凝聚，虽然稀薄，却散发着锋锐的气息——那是金属性基础法术“金刃术”的雏形，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轻易切开凡人的血肉。
“我不介意，亲自帮你‘体面’一下。”
屋内，气氛降至冰点。
叶明玉扣着瘦高个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之力的枯竭，能感觉到王一霸身上传来的灵力压迫，能感觉到口玉佩传来的微凉触感。
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没有松开手。
也没有交出玉佩。
他只是看着王一霸，看着那缕在掌心凝聚的淡青色灵力，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意。
然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腔微微起伏。
体内，那丝几乎耗尽的气血之力，像是被这口气息重新点燃，艰难地、顽强地，再次开始流转。
虽然微弱。
虽然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在流转。
叶明玉抬起头，迎上王一霸的目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屋内：
“王师兄。”
“我说了。”
“此乃家传之物。”
“不便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