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往后又退了半步，声音尽量放平缓，怕到她。
“妈，有话好好说，把刀放下行吗？”
她攥刀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却没真的往我这边冲，只是梗着脖子吼。
“好好说？你想跟我好好说什么？说你怎么把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子搅黄？说你怎么我回到以前那种苦子？”
我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不你了，真的，澄清的事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我现在就走，不打扰你了。”
她突然笑了，笑声又尖又哑。
“走？你现在想走了？”
“你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打扰我？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慌吗？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用再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刀开始微微发抖，刀尖对着我，却始终没往前递。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怕。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那时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你，上有老下有小，子过得有多难你知道吗？”
她的眼泪让我心里有点发酸。
“我白天在纺织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晚上下班连口气都不敢喘，又要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
“有一次你发烧，烧到四十度，夜里我背着你往医院跑，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我都没敢松手。”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我抱着你在走廊里哭，哭完了还要去跟邻居借钱交医药费。”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爸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了？”
卧室门口传来细碎的哭声，我转头一看，那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出声。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瞬间软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狠戾，转回头对着我。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搭伙过子，可是有你和在，我不敢答应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以为等你长大了就好了，等你懂事了我就能轻松点了。”
“结果七年前，你查出了癌症！医生说要一大笔钱才能治，我到处去借，求爷爷告，被人骂哭了多少次都没借到钱！”
她哭着蹲下身，手里的刀垂了下来。
“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逃到这儿，改了名字，重新开始，我遇到了现在的老公，他对我好，对乐乐也好，我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终于有了安稳的子。”
她看向卧室门口的小男孩，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变得绝望。
“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以前的子，你为什么非要找过来？为什么非要把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毁了？”
她重新举起刀，指向我，手还是在抖。
“小念，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再次陷入绝境，你才满意？”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
我只记得她假死之后我有多难，却从来没想过，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曾被生活到过绝境。
小时候她深夜给我缝衣服的样子，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怀里取暖的样子，抱着发烧的我往医院跑的样子……
一幕幕在我脑子里闪过。
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
“妈……我没想过要毁了你的子，我只是……只是想查清楚真相，我没想到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她冷笑一声。
“困扰？你这哪里是困扰？你是要把我的命都要了！乐乐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妈，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苦！”
卧室里的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抽抽搭搭地喊：“妈妈……我怕……”
我妈听到小男孩的哭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攥刀的手松了松。
她转头看向小男孩，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强撑着说：“宝宝不怕，妈妈没事，妈妈会保护你的。”
我趁机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
“妈，你看乐乐都吓哭了。把刀放下吧，我们真的好好谈谈。我保证，不管谈的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打扰你和乐乐的生活。”
她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让我帮你澄清，然后让我现在的老公知道我的过去？谈你怎么让我接受你那个烂摊子？”
我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你澄清了。”
“澄清的事我自己解决，我可以跟平台说明情况，哪怕账号找不回来，我也可以找别的工作。”
“你真的不会我澄清？真的不会再打扰我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走，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听你的任何消息。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过子，好好照顾乐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客厅里只剩下小男孩的哭声，还有我的呼吸声。
突然，她像是崩溃了一样，扔掉手里的水果刀，抱住跑过来的小男孩，失声痛哭。
“宝宝，妈妈没事了，妈妈没事了……”
小男孩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哭着说：“妈妈，我怕……我不要妈妈有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子俩相拥而泣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我慢慢转过身，想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她已经擦了眼泪，抱着小男孩，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你的病，还好吗？”
听到她问起，我心里一暖，又有点难过。
“还在治疗，情况还算稳定。”
她沉默了半天，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你……你也不容易。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扎破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辛苦，照顾是应该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把所有的担子都扔给你，我那时候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能解脱，却没想过你会有多难。”
我吸了吸鼻子。
“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该走了，你好好照顾乐乐。”
我转身走向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一转身，我们就真的成了陌生人。
就在我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又开口了：“小念，等一下。”
我再次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她把小男孩放到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回去，给你治病。”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
“不用了，妈，我自己能挣钱，的医药费我能解决。”
她把卡往我手里一塞。
“你拿着！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和你做的事了。你要是不拿着，我心里会不安的。”
我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把卡收了起来：“谢谢你。”
“不用谢，你走吧。以后……各自安好。”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屋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思念，七年的怨恨，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但至少，我们都放下了心里的疙瘩。
我擦眼泪，转身往电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