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节刚过到初七，亲家母就坐不住了。
她一大早就来敲我房门，脸上堆着笑。
“亲家母，昨晚我跟涛涛他爸商量了，那房子的事儿，咱们得抓紧。”
“急什么？”
她搓着手。
“能不急吗？”
“这种好事，晚了就被别人抢了，你那位朋友说就这几天，是不是？”
早饭时，一家子都围着我。
王涛给我盛了碗粥。
“妈，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能见见您那位朋友？”
我喝了口粥。
“今天下午吧，我约了他来家里坐坐。”
亲家母眼睛一亮：“好好好，我这就去买菜！”
下午两点，老陈准时来了。
他五十多岁，穿着夹克，手里拎个公文包，一看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公务员。
我给他们介绍。
“这是陈主任，在街道办管拆迁这一块。”
老陈跟他们握手，说话慢条斯理。
“听刘姐说了，你们想了解那套房？”
亲家母赶紧让座倒茶：“陈主任，您详细说说！”
老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
“这房子位置是好，户主急用钱，开价比市价低三成，要不是我跟老刘几十年的交情，这消息我都不往外说。”
王涛接过那几张纸，手都在抖。
“三成……那得便宜一百多万啊。”
老陈压低声音：“可不是，但这房子有点老，装修得重弄，而且……”
他顿了顿。
亲家母急了：“而且什么？”
老陈说得含糊。
“而且这房子，出过点事。”
“你们要是不信这些，那就是捡大漏。”
亲家母一拍大腿。
“我们不信！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
王涛盯着户型图：“陈主任，这房子真在拆迁范围内？”
老陈指着文件上一行字。
“白纸黑字，明年开春启动，这一片全拆，按政策，这面积最少赔八百个。”
亲家母呼吸都重了。
老陈看了看表。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还有两家也在看这房，其中一家是做生意的，现金足，你们要是想买，最好三天内定下来。”
亲家母急得站起来。
“三天？！这么急？”
老陈说：“人家急用钱救命，等不起。”
他走后，一家子开了个会。
亲家公抽着烟：“三百五十万，咱们现在能拿出多少？”
王涛算了算：“家里存款八十万，我这有二十万能取出来，差得远。”
亲家母咬咬牙：“把咱们这房子抵押了！”
我了句：“抵押能贷多少？”
王涛眼睛发亮。
“这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抵押能贷两百万左右，够了！差不多够了！”
亲家公犹豫：“万一……”
亲家母打断他。
“没有万一！拆迁赔八百万，还了贷款还能赚四五百万！这种机会一辈子就一次！”
王涛看向我：“妈，您说呢？”
“我就是传个话，买不买，你们自己定。”
亲家母一锤定音。
“买！明天就去办抵押！”
他们动作快得出奇。
第二天，王涛就联系了贷款公司。
“王先生，您这房子评估价三百二十万，我们最多能贷两百万给你，利息……稍微高点，但放款快。”
王涛问：“多高？”
小李说了个数。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这利息，利滚利起来能要人命。
但王涛已经被冲昏头了。
他签字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
银行的两百万先到账。
小李那边的“过桥贷”，又给了一百五十万。
亲家母数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脸都在发光。
“三百五十万……齐了！”
看房那天，老陈带我们去了那个小区。
房子在六楼，老式单元楼，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
门一开，一股霉味。
亲家母捂着鼻子：“这得好好装修。”
老陈说：“所以便宜啊，你们看看这户型，南北通透，面积实在。”
王涛每个房间都看了，还去阳台看了看外面。
“位置是真好，旁边就是学校。”
老陈说：“就是，要不是房主等着钱做手术，这价想都别想。”
亲家母过来问我：“亲家母，你觉得呢？”
我收回目光：“我不懂这些，你们觉得行就行。”
“行！太行了！”
“陈主任，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老陈说：“房主委托我全权处理，今天就能签。”
合同签得很快。
王涛把三百五十万转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额头冒汗。
但亲家母在旁边催：“快转！别让人家等！”
钱转完，老陈把钥匙递过来：“恭喜，这房子是你们的了。”
亲家母接过钥匙，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就开始规划。
“等拆迁款下来，咱们换套大平层！给涛涛买辆好车！我也要换个金镯子，要实心的！”
王涛笑着应和。
我看向窗外。
春天快来了，路边的树开始冒芽。
可有些人，等不到春天了。
搬家那天，亲家母叫了辆货车，把能搬的都搬过去了。
新家还没收拾利索，她就急着拍照片发朋友圈。
“新家！明年这时候，姐就是拆一代了！”
底下很多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她一条条回复，得意得不得了。
晚上，我在老房子这边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女儿过来帮我。
“妈，他们真买了？”
“买了，三百五十万，全砸进去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太……”
“太什么？他们让你蹲厨房的时候，他们骂妞妞是赔钱货的时候，想过‘太’吗？”
女儿不说话了。
我拍拍她：“去睡吧，明天开始，咱们按计划来。”
第二天早上，亲家母红光满面地从新家回来，说住了一晚，睡得特别好。
“那房子风水好！我一觉到天亮！”
王涛也说：“确实，虽然旧点，但感觉挺踏实。”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亲家母去楼下超市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气死我了！隔壁那老太婆，嘴真欠！”
王涛问：“怎么了？”
“我就跟她打了个招呼，说咱们刚搬来，她倒好，用那种眼神看我，跟她闺女说什么‘又有人住进去了’。”
亲家母学得惟妙惟肖。
“还说什么‘这房子换了几茬人了’，话没说完就被拉走了！什么意思啊？！”
王涛皱眉：“妈，你听错了吧？”
亲家母越想越气。
“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明天非找她问清楚不可！”
问吧。
问清楚了，戏才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