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沟的夜,黑得像锅底。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在房檐上呜呜地吹,听着就像谁家那饿急眼的狗在哭。
陈建军拉着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巷子。
离老远,他就看见自家的破院门大敞四开着。
那两扇本就漏风的破木门,正在风里咣当咣当地乱撞。
屋里,隐隐约约传出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吵嚷声,夹杂着女人的哭音。
陈建军原本有些发热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那股子在冰面上跟几百斤鱼较劲的狠厉劲儿,顺着脊梁骨又爬了上来。
他没急着进屋。
而是先把爬犁拖进院子,停在窗户底下。
屋里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了。
“秀芝啊,二婶这是为你好!你咋就这么死心眼呢?”
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像把锯子似的锯着人的耳朵:
“那陈建军要是能弄来钱,母猪都能上树!这都啥时候了?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影,肯定是跑了!”
“就是!”
紧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那是陈建军的堂哥,平时见着赵癞子都绕道走的怂包,这会儿倒是在弟媳妇面前逞起了威风:
“他这一跑,那一屁股饥荒可就落在你头上了。赵癞子那是啥人?明天要是见不着钱,能把你这破房子拆了!”
“听二婶一句劝,隔壁村的老王头虽然年纪大了点,腿脚也不利索,但人家彩礼给的高啊!”
“只要你点头,那二百块彩礼正好堵上赵癞子的窟窿,你也不用挨打,丫丫也不用跟着受罪,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不嫁……我不嫁……”
李秀芝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建军说了……他去弄钱了……他能回来……”
“呸!你还信那个二流子?”
二婶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除吃喝嫖赌还会啥?他拿啥弄钱?拿命吗?秀芝我告诉你,今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是你长辈,这主我做了!”
屋里传来了拉扯的声音,还有丫丫惊恐的尖叫:
“别动我妈妈!坏人!你们是坏人!”
窗外。
陈建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股子暴戾的气,在腔里横冲直撞。
他弯下腰,从爬犁上把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提在手里,又顺手抄起了一平时顶门的粗木棍。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陈建军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满屋子的吵闹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戛然而止。
寒风卷着雪花,顺着门口呼啸而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身上。
陈建军没说话。
他大步走进来,手里的网兜往炕沿上一顿。
“咚!”
那是冻肉和罐头撞击木板的沉闷声响,听着就沉甸甸的。
他也没看那几个亲戚,而是径直走到缩在墙角的娘俩面前。
李秀芝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丫丫像个受惊的小兽一样呲着牙,死死护在妈妈身前。
看着这一幕,陈建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摸摸丫丫的头。
丫丫吓得一哆嗦,闭上了眼睛。
陈建军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轻轻落下,极其温柔地帮女儿把乱了的头发理顺。
然后,他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满是柔情的脸,此刻像是挂了一层霜,阴沉得吓人。
“二婶,堂哥。”
陈建军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刚才谁说要替我媳妇做主的?”
二婶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一想到陈建军以前那个窝囊废样,胆气又壮了几分:
“咋的?陈建军你还想打长辈啊?我们这是帮你擦屁股!你要是没钱,明天赵癞子来了……”
“那是我和赵癞子的事。”
陈建军打断了她的话,往前近了一步。
他身上那股子刚过生、见过血的腥气,混着寒风扑面而来。
“明天是最后期限,今儿还没过呢。”
“你们要是来串门的,家里没茶水招待。”
“要是来看笑话的,或者想趁火打劫卖我老婆孩子的……”
陈建军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趁我没发火之前,滚。”
“你说啥?!”堂哥瞪大了眼睛。
“我说,滚。”
陈建军陡然提高了音量,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都给我滚出去!”
这一嗓子,带着他在冰面上那一凿子下去的狠劲,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几个亲戚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们发现,今天的陈建军不对劲。
那眼神不是以前那种醉醺醺的浑浊,而是一种要把人吞了的凶光。
“行……行!陈建军你有种!”
二婶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色厉内荏地骂道:
“不识好人心!我看你明天咋死!到时候别跪着来求我们!”
“我们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钻出了屋门,消失在风雪里。
陈建军走过去,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用力关严,又把顶门棍死死顶住。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转过身,看向炕上的娘俩。
“秀芝,没事了。”
李秀芝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深深的恐惧:
“建军……你把他们赶走了,明天咋办啊……咱真没钱啊……”
陈建军没说话。
他坐到炕边,把那个沉甸甸的网兜解开。
先掏出来的,是一个金灿灿的铁罐子。
“这是啥?”李秀芝愣住了。
“上海牌麦精。”
陈建军把罐子塞到丫丫怀里,小丫头抱这个大罐子,眼睛瞪得溜圆,也不哭了,吸着鼻子闻那个香味。
紧接着,是一条大红色的纯羊毛围巾。
陈建军笨拙地把围巾展开,不由分说地围在了李秀芝的脖子上。
鲜艳的红色,映衬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还有这个,雪花膏,擦脸的。”
“还有白面,肉……”
看着这一样样只有在过年或者是做梦时候才能见到的东西,李秀芝彻底傻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把抓住陈建军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建军……你跟俺说实话……”
“你去抢供销社了?还是……还是去赌了?”
“这得多少钱啊!咱不能犯法的事儿啊!咱去自首吧,趁着还没抓人……”
看着媳妇吓成这样,陈建军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他抓住李秀芝冰凉的手,把她按回炕沿上坐好。
然后,缓缓地伸手进怀里。
从最贴身的那个内兜里,掏出了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
“啪。”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放在了李秀芝的手心。
“拿着。”
李秀芝的手被烫了一下似的想往回缩,却被陈建军死死按住。
“这是二百二十块钱。”
陈建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偷,没抢,没赌。”
“这是我今天去红星水库凿冰,那是几百斤大鱼换回来的辛苦钱!”
“这就是咱们净净挣的钱!”
李秀芝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钱。
那一叠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张,对着煤油灯照了照,又拿起一张……
数着数着,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在了那条红围巾上。
“真的……是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陈建军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破旧的军大衣里,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有无尽的委屈和释放。
陈建军轻轻拍着她瘦弱的后背,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一夜,陈家的破屋子里,炉火烧得很旺。
锅里煮着白面做的白菜猪肉馅饺子,那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老远。
吃完饭,把娘俩哄睡着了。
陈建军却没有睡。
他坐在外屋地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猪刀,在那块粗砺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霍霍——霍霍——”
磨刀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陈建军停下手,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一道寒光映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的大雪。
“睡吧,这应该是最后一个穷得睡不着觉的夜晚了。”
“明天,该清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