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雪盲】
前往北境的路走了二十三天。
艾拉把这二十三天每天的气温变化都记录在卷轴上。从青桐镇的十二度,到第七的五度,到第十五的零下三度。
第二十三清晨,她呵出的白雾没有散开。
“零下十七度。”她说,声音冻得发抖。
莉莉安把自己的备用斗篷扔给她。
“系紧。”她说,“风雪要来了。”
艾拉把斗篷裹在身上。那是戍卫营制式的斗篷,厚实,笨重,里衬是北境雪狼的皮毛,压得她肩胛往下一沉。
她闻见斗篷上有淡淡的铁锈味,和某种经年不散的、凛冽的气息。
那是莉莉安的气息。
她没有说谢谢。
她把斗篷系紧,低下头,让毛领遮住烧红的脸颊。
布兰特走在最前。
他没有斗篷。
安娜攒的铜板不够买北境御寒的皮货。他把所有衣物叠穿在身上——三件粗布衫、两件旧褂子、托比年轻时穿过的羊皮坎肩,袖口磨破几个洞,用麻线拙劣地缝补过。
塞拉菲娜看见了。
她没有问。她只是在驿站休整时,用教会发的津贴买了一卷羊毛毡,夜里坐在烛火边,一针一线缝成一件斗篷。
第二十四清晨,她把斗篷递给布兰特。
“北境的风很烈。”她说。
布兰特看着那件斗篷。
针脚细密,边缘压得平整,领口处绣了一枚极小的十字。
“我不会白拿。”他说。
塞拉菲娜摇摇头。
“这不是施舍。”她轻声说,“这是感谢。”
她顿了顿。
“你带我来找真相。”
布兰特接过斗篷。
他把它披在身上。羊毛毡很暖,带着塞拉菲娜指尖圣术残留的温热。
“……谢谢。”
他走在最前。
风雪来了。
北境的雪与别处不同。
那不是飘落,是横飞。雪粒被狂风裹挟,以近乎平行的角度掠过大地,击打在皮肉上如细砂。天色是沉沉的铅灰,轮只是一团更淡的白翳,悬在天穹中央,不发散任何温度。
能见度不足十丈。
莉莉安在最前方领路。她曾在北境戍守三年,闭着眼也能分辨冰原上的每道裂隙、每处暗坑。她的脊背在风雪里依然挺直,像一柄进冻土多年的旧剑。
艾拉被塞在队伍中央。
她的睫毛结满霜花,每眨一下都像被细针轻刺。她抱着卷轴——那卷轴裹在她最厚的衣物里层,贴着心口,被她体温焐着,才没有冻脆。
她一个字也记录不了。
她只是走。
玛莎走在她身侧。
这头老骡的皮毛厚实,低垂着头,每一步都稳。艾拉看见它的睫毛上也结满霜,琥珀色的眼珠依然温和。
它没有停下啃食任何东西。
冰原上没有苜蓿。
第五,他们遇到第一场雪盲。
那天的风雪格外暴烈。艾拉只记得自己跟着莉莉安的背影,跟着那团在铅灰色天穹下几乎看不清的暗影。然后暗影消失了。
她愣在原地。
前后左右都是白。不是雪,是光——地面、天空、远近,全被同一片惨白吞噬,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参照。
“莉莉安——”
风把她的呼喊堵死在喉咙里。
她伸手,触不到任何人。
卷轴还贴在心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一颤一颤。她攥紧衣襟,像攥着最后一浮木。
然后一只手握住她的腕。
那只手很凉,指节粗粝,虎口有厚茧。
布兰特。
艾拉看不见他。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稳稳地扣着她腕脉,把她从失重的白色深渊里拽出来。
“低头。”他的声音被风撕碎,“看脚下。”
艾拉低头。
她的靴尖前,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那是剑痕。
莉莉安留下的。
她跟着那道剑痕,一步,两步。那只手始终握着她腕间,没有松开。
不知走了多久,风忽然歇了。
艾拉抬起头。
她站在一片冰崖下,风被崖壁挡住,世界骤然安静。莉莉安靠在崖边,剑已归鞘,猎装兜帽落满霜雪。
塞拉菲娜蹲在玛莎身侧,正用圣术温敷它冻裂的蹄缘。
布兰特松开艾拉的腕。
他走到一旁,背对众人,低头看自己掌心。
艾拉站在原地,腕间还残留着他指节的温度。
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把那只手腕轻轻藏进斗篷的毛领里。
【贰·冻湖】
风歇的那一夜,他们在冰崖下扎营。
莉莉安找到一处浅洞,洞口半掩在冰棱之后,向内延伸约莫两丈。洞壁是整块冰蓝的寒冰,不知凝结了多少个世纪,手触上去会粘掉一层皮。
塞拉菲娜用圣术化开一块冰面,露出底下黑色的岩壁。
“可以生火。”她说。
艾拉摸出火折子。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冷,是雪盲后遗症——那片惨白像烙在视网膜上,闭眼也挥之不去。
她打了三次,火没燃起来。
第四次,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布兰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她持火折的手,带她找到最稳定的角度,缓慢地、稳定地——
火苗腾起。
艾拉看着那簇焰心,很久没有眨眼。
“……谢谢。”她说。
布兰特松开手。
“会习惯的。”他说。
艾拉不知道他说的是火,还是雪盲,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火折收好,没有问。
莉莉安坐在洞口。
她没在烤火。她的视线越过冰棱,投向洞外沉沉的暮色。北境的夜来得更早,天边只剩一道极细的、紫灰色的余晖。
“明天会放晴。”她说,“风力三级,能见度可恢复至百丈。”
没有人问她怎么知道。
艾拉往火堆边挪了挪。她把裹着卷轴的衣物解开一角,确认羊皮纸没有受。
“北祠……”她轻声说,“还有多远。”
莉莉安沉默片刻。
“以今的脚程,”她说,“三。”
艾拉把卷轴重新裹紧。
三。
第二重真相,在三后。
塞拉菲娜把热水递给每个人。
水是用圣术化的雪水,盛在教会的行军铁杯里,清澈,微甜。玛莎舔完自己那份,把湿漉漉的鼻头凑近艾拉的空杯。
艾拉把杯子翻过来,让最后一滴水流进它嘴里。
“明天,”她小声对它说,“不许再啃冰棱。”
玛莎甩了甩尾巴。
夜渐深。
艾拉靠着岩壁,卷轴抱在怀里,阖着眼。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不再颤动。
塞拉菲娜把剩下的柴火拢好,轻轻拨着火堆。
莉莉安仍在洞口。
布兰特走过来,在她身侧三尺处站定。
他们并肩望着洞外。
北境的夜空没有云。亿万星子碎在墨蓝色的天穹上,密得几乎挤在一起,每一颗都冷冽、清晰、尖锐如针。
“这里看不到猎人座。”莉莉安忽然说。
布兰特看着她。
“北境戍卫营的观星台,”她说,“每年冬至前后,猎人座会升到天顶。α星最亮,老兵说那是猎人的箭镞。”
她顿了顿。
“我父亲教我的。”
布兰特没有说话。
莉莉安望着星空。
“他走的那年冬至,”她说,“我在观星台站了一夜。”
她指着天穹某处。
“猎人座没有升起。云太厚。”
她收回手。
“后来我不再观星了。”
布兰特沉默。
过了很久。
“他看见你了。”他说。
莉莉安转头。
布兰特没有看她。他看着洞外沉沉的夜,侧脸的轮廓被火堆映成柔和的琥珀色。
“在西祠。”他说,“他最后看见的,是你。”
莉莉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
布兰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的、不会退却的影子。
莉莉安垂下眼。
她把剑横在膝头,指尖抚过剑脊那道陈旧的缺口。
很多年,她以为父亲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孤独地死去。
她第一次知道,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眼——
是七岁那年的她。
【叁·驼铃】
第三,他们在冰原上遇到一支商队。
那是艾拉最先发现的。
她趴在一块冰丘后,用测灵盘改良成的远望镜对准地平线上那串移动的黑点。镜筒是铜制的,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冰得烫手。
“十二人,”她低声报数,“六匹驮马,三架雪橇。没有标识。”
莉莉安按剑。
“北境冰原不是商路。”她说,“这个季节更不可能。”
塞拉菲娜握着十字架。
“他们有伤者。”她轻声说,“我感应到……”
她顿了顿。
“祈祷声。”
商队走近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袍破旧,风帽边缘结满冰棱。她的脸被冻伤覆盖大半,左颊一块陈旧的疤,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
她看见莉莉安腰间的剑,脚步停了一瞬。
“……战士大人。”她说。
不是敬称。是陈述。
莉莉安没有否认。
“你们从哪里来。”
女人指了指北方。
“冰渊堡。”她说,“第三十七号矿点。”
艾拉在卷轴上飞快记录。
“矿点?”她抬头,“帝国年鉴记载,北境冰原没有矿业资源。”
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戒备,不是敌意。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有的。”她说,“人矿。”
艾拉的笔停在半空。
女人没有解释。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雪橇上蜷缩的形体。那是三个人,裹在同一张兽皮里,只露出三张脸。
都是少年。
最大的不过十四五,最小的看着只有七八岁。他们的脸颊深陷,眼窝乌青,嘴唇是冻伤后结痂的紫黑色。
塞拉菲娜走过去。
她蹲在雪橇边,指尖触着最小的那个少年的额头。
“……没有外伤。”她轻声说,“是饿的。”
女人看着她。
“你是修女。”
“是。”
“教会的人,”女人说,“三年前撤走了北境所有的救济站。说资金不足。”
塞拉菲娜垂下眼。
她的手指还触着那少年的额头。他的皮肤烫得不正常,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原上,烧得像一块将熄的炭。
“我不是教会派遣的。”她说。
她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半块粮,掰开,浸入温热的圣水,一点点喂进少年裂的嘴唇。
女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艾拉站在一旁,攥着卷轴。
她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帝国年鉴。北境篇第十三章,帝国在这里设了三十七处“资源勘测站”。
勘测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记录下的词。
人矿。
莉莉安站在布兰特身侧。
“你知道。”她说。
不是问句。
布兰特看着那三架雪橇,看着那些被饥饿和冻伤磨损的脸。
“每年一百名平民。”他说,“输往北境冰原。”
他的声音很平。
“东祠羊皮纸上写的。”
莉莉安沉默。
她想起东祠那卷羊皮纸,布兰特收进怀里的第一重真相。她以为那是指平民作为劳工或奴隶——帝国常见的手段,残酷,但不意外。
人矿。
这个词让她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西祠禁制最深处,感应到某种以活物为薪柴的古老术式。
她把剑柄握紧。
商队休整了一个时辰。
塞拉菲娜用尽了她所有的粮、所有圣水、最后半卷绷带。最小的那个少年退烧了,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冰原铅灰色的天空。
“娘。”他轻声喊。
女人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在。”她说。
少年又闭上眼。
女人站起身,看着塞拉菲娜。
“你叫什么。”
“塞拉菲娜。”
女人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塞进塞拉菲娜掌心。
那是一枚驼铃。铜质,边缘磨得光滑,铃舌是一粒的石英。
“北祠的路,”她说,“铃铛朝北时会自己响。”
塞拉菲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北祠。”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雪橇,皮袍下摆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
“我弟弟七年前被征去北祠。”她说,“再也没有回来。”
她没有回头。
“那里有些东西,不该是凡人窥探的。”
商队缓缓北去。
驼铃声渐渐湮没在风雪里。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
她轻轻一晃。
铃舌撞向铃壁,石英与铜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铃铛指向北方。
【肆·北祠】
北祠立在冰渊边缘。
它不是石冢,是冰冢。
整座祠庙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半透明,呈淡淡的青色。夕阳从西侧斜射而入,在冰壁上折出无数道虹彩,像封存了千年的极光。
没有门。
只有一道冰隙,高可过人,向内延伸,深不见底。
艾拉站在冰隙前。
她的测灵盘指针疯狂旋转,无法指向任何方位。
“魔力浓度……超出量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曾经举行过极其庞大的术式。”
莉莉安握剑,率先步入冰隙。
脚下是冰,光滑如镜。头顶是冰,垂着万千冰棱,像倒悬的钟。两侧冰壁内封着什么东西——不是尸体,不是遗物,是某种墨蓝色的、烟雾状的物质,在冰层深处缓缓流淌。
塞拉菲娜的驼铃响了。
那声音清脆,绵长,在冰道内反复回荡。铃舌每一次撞击铜壁,冰壁内那些墨蓝烟雾便轻轻震颤。
布兰特走在最后。
他看着冰壁里那些游走的烟雾。
有什么东西在他腔深处苏醒。
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的、刻进骨血的本能。他认识这些烟雾。
那是被抽离的生命。
是无数人的、来不及喊出口的——
他垂下眼。
冰隙尽头,是一座祭台。
祭台亦是冰筑,呈八角形,每角立一铜柱。铜柱表面镌刻的符文与布兰特梦中那座祭坛如出一辙,只是更古老、更粗糙、更像——
雏形。
祭台中央,悬浮着一柄剑。
冰剑。
剑身完全由万年寒冰凝成,通透无瑕,剑脊处有一道浅金色的裂隙,像凝固的闪电。
艾拉看着那柄剑。
“它也没有被拔出过。”她轻声说,“封印手法与东祠一致。”
她走到祭台边缘。
那里躺着一卷羊皮纸。
她展开。
【至后来者:
若你行至此处,当知北祠之祭非勇者所为。
此乃第二重真相——
每年冬至,王族输送百名平民至此。
名册上写“矿工”。
实为祭品。
魔王以此重铸躯壳,王族以此换取秘术的燃料。
他们是同盟。
寻南方。那里有第三剑。】
艾拉念完最后一句。
冰隙内寂静如死。
那些墨蓝的烟雾仍在冰壁内缓缓流淌,无声地见证每一轮冬至、每一百名“矿工”、每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
莉莉安按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同盟。”她重复,“王族与魔王。”
塞拉菲娜握着十字架。
她没有说话。只是阖上眼,嘴唇翕动,诵起安魂的祷词。
艾拉攥着羊皮纸。
她想起商队那个烧得滚烫的少年,他睁开眼时喊“娘”。他的母亲站在雪橇边,脸被冻伤覆了大半,左颊那道疤——
那是矿井烫伤。
是“人矿”的烙印。
她蹲下身,把羊皮纸收进卷轴。
手在发抖。
布兰特站在祭台边缘。
他看着那柄冰剑。
冰剑看着他。
它认识他。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它认识他。认识他腔深处那扇紧锁的门,认识他掌心的纹路,认识他背负却遗忘了三千次的——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剑柄。
冰寒刺骨。
他没有松开。
剑身震颤。那道浅金色的裂隙骤然明亮,像沉睡千年的闪电睁开眼睫。
然后——
沉寂。
布兰特松开手。
剑没有动。
“还不是时候。”他轻声说。
不知是对谁。
走出北祠时,夕阳已将沉尽。
冰原被染成一片熔金色,雪粒在斜照里闪如碎钻。玛莎低头舔舐冰面上一处融化的浅洼,石英铃舌在它颈间轻轻摇晃。
艾拉站在冰渊边缘。
她望着北方——那里是商队离去的方向。
“冬至。”她说,“还有两个月。”
莉莉安没有说话。
塞拉菲娜走到艾拉身侧。
“你能救的,”她轻声说,“方才都救了。”
艾拉低头。
她想起那个烧得滚烫的少年咽下圣水时蠕动的喉结。
“不够。”她说。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褐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的银十字架映着最后的夕光。
“从来都不够。”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但救一个是一个。”
艾拉沉默。
很久,她抬起头。
“南祠。”她说,“在火山带。”
她把羊皮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里还有十七年的笔记、父亲遗留的残稿、以及从青桐镇一路北行积累的、厚达三寸的观测记录。
她要把这些都带去南方。
第三重真相,在那里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