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事件后，公寓里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界限依然清晰，但“家”的轮廓，在岳父母带着传统温度的认可和小糯米益亲昵的依赖中，被悄然勾勒得具体了些。
杨蜜依旧忙碌，常常深夜才从书房出来，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王浩看在眼里，某个念头便像春种子，在不经意间破土而出。
这天下午，送走来给杨蜜做造型的团队（她晚上有个重要的品牌晚宴），王浩看了看时间，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家庭时间”。他走进厨房——这个现代化、设备齐全却几乎只被育儿嫂用来加热辅食和准备水果的空间。
他打开巨型门冰箱，里面除了昂贵的瓶装水、水果和儿童食品，空旷得有些不近人情。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生鲜配送APP，凭着这段时间同桌吃饭时观察到的细微偏好，开始挑选食材。
杨蜜口味偏清淡，喜欢食材本味，对辣接受度低。小糯米能跟着吃一些软烂的蔬菜和鱼肉。他自己……倒是不挑。他选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几颗饱满的番茄，一把嫩绿的小白菜，还有豆腐和菌菇。想了想，又加了一份品质很好的牛排——万一她晚宴吃不好，回来还能垫垫。
下单，配送很快。当食材整齐地码放在流理台上时，王浩系上了那条崭新的、还未拆封的围裙。深蓝色，棉质，很普通。他洗了手，开始处理鲈鱼。刮鳞，去内脏，清洗，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少许盐和料酒。动作算不上娴熟，但细致认真。
番茄去皮切块，小白菜洗净，豆腐切方，菌菇撕开。牛排用厨房纸吸血水，撒上黑胡椒和海盐简单腌制。
他很久没有这样正经地为自己、或者说为“家人”准备一顿饭了。在上海独居的几年，厨房用得最多的是烧水壶和煮泡面的锅。此刻，水流声，刀刃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油锅轻微的滋啦声，在空旷安静的公寓里，竟奏出了一曲意外的、令人心安的乐章。
小糯米午睡醒了，被育儿嫂带着出来，闻到香味，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进厨房，扒着中岛台边缘，踮着脚往上看：“爸爸，你在做什么呀？好香！”
“在做晚饭。”王浩擦了擦手，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能看清台面上的东西，“看，这是鱼，这是番茄，我们晚上喝鱼汤，吃番茄豆腐，还有小青菜，好不好？”
“好！”小糯米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还在微微弹动的鱼尾巴，又赶紧缩回来，咯咯地笑。
“小糯米帮爸爸一个忙好不好？”王浩把她放下来，递给她几最嫩的小白菜，“把这些小叶子，放到那个篮子里。”
“好！”小糯米立刻认真地接过，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菜叶放进沥水篮，小模样专注极了。
王浩一边注意着锅里的鱼汤（已经变成诱人的白色），一边煎牛排，一边还要留意小糯米的“帮忙”，竟也有条不紊。厨房里渐渐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混合着孩童软糯的说话声，终于让这个过于冷清的房子，有了第一缕真实的烟火气。
暮色四合时，晚宴妆发精致的杨蜜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社交场合后的惯有倦意，高跟鞋踢掉在玄关，赤脚走进来。然后，她停住了。
客厅温暖的光线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淋着豉油和葱丝，番茄菌菇豆腐煲咕嘟着红润的泡泡，清炒小白菜碧绿诱人，白的鱼汤盛在瓷碗里，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牛排，旁边配了烤过的小番茄和芦笋。餐具简单，摆盘也说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色彩分明，是足以慰藉肠胃的实在模样。
小糯米正端坐在她的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小碗小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子，看到妈妈回来，立刻挥舞小手：“妈妈！爸爸做的饭饭！好香！我帮忙了！”
杨蜜的目光从餐桌移到厨房。王浩正背对着她，在清洗最后一口锅。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专注而平静。水流声哗哗，蒸汽氤氲，勾勒出一个与“杨蜜丈夫”、“协议者”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背影。
王浩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到站在餐厅入口的杨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晚宴……没吃饱吧？我随便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杨蜜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她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一道菜。鲈鱼的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应该鲜嫩，番茄豆腐煲的汤汁浓淡适宜，小白菜炒得油润却不过火，鱼汤的色泽一看就是花了时间熬煮，连那份牛排，切面也是完美的粉红色。
“你做的？”她抬眸，看向王浩，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王浩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食材都是新鲜的，味道应该还行。”
小糯米已经迫不及待地用小勺子敲着碗边：“妈妈，吃饭！爸爸做的，好吃！”
杨蜜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鱼肉鲜嫩，带着葱姜和豉油的咸香，没有任何腥气。她又舀了一勺番茄豆腐，酸甜开胃，豆腐滑嫩。最后，她端起那碗鱼汤，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汁浓郁，鲜味十足，顺着食道滑下，瞬间熨帖了晚宴上被酒精和冷食折腾得有些不舒服的胃。
她吃得慢，但很认真。没有平时吃饭时还在思考工作的心不在焉。
小糯米吃得更香，自己用勺子努力舀着豆腐和软烂的鱼肉往嘴里送，吃得脸颊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地夸奖：“爸爸厉害！好吃！”
王浩看着她们吃，自己反而没怎么动筷子，心里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评审。
终于，杨蜜放下了汤碗。她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王浩。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她眼底惯常的冷静和疏离似乎被食物的热气氤氲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王浩看不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妥帖照顾后的怔松。
“很好吃。”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三个字，清晰而肯定。
顿了顿，她看着王浩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感叹的意味：“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这句“没想到”，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做饭这件事。
王浩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以前自己住，偶尔做一点，手艺一般。”
“不一般。”杨蜜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掠过餐桌，最后落在小糯米满足的小脸上，“小糯米都说好吃，那就是真好。”
小糯米立刻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饭，含混不清地强调：“好吃！爸爸棒！”
杨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却真实放松的弧度。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排，切成小块，放进小糯米的盘子里，又夹了一些青菜。“慢点吃，宝贝。”
然后又很自然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王浩的碗里。“你也吃。”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王浩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整顿饭，在一种罕见的、近乎寻常家庭的温馨氛围中结束。没有谈论工作，没有提及协议，甚至没有刻意的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小糯米时不时的童言稚语，以及食物带来的、最质朴的慰藉。
饭后，育儿嫂带小糯米去洗澡。王浩收拾碗筷，杨蜜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站在中岛台旁，看着他清洗。
“谢谢。”水流声中，她忽然说。
王浩动作一顿，关小了水龙头。“一顿饭而已，不用谢。”
“不只是饭。”杨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这个。”
她没具体说“这个”是什么，是厨房的烟火气，是小糯米的欢笑，是餐桌上难得的宁静时刻，还是那份超出协议条款的、细微的关怀。
王浩听懂了。他没有回头，继续洗着碗，水流哗哗。“以后……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
“好。”杨蜜应道。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厨房，脚步声轻轻远去。
王浩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用净的布擦手。他走到客厅，看到杨蜜并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电脑，但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想着什么。小糯米洗完澡，香喷喷地跑出来，扑进妈妈怀里，闹着要讲故事。
杨蜜抱起女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开始用温柔的声音讲述绘本上的故事。暖黄的落地灯将母女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王浩站在稍远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胃里是温暖的食物，耳边是轻柔的讲述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
协议条款下的同居生活，依旧在轨道上运行。
但今晚，在这顿由他主动烹制的晚餐之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悄然偏移了一点点。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已漾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清洗碗碟时温水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很好吃”，还有小糯米响亮稚嫩的“爸爸棒”。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便签，拿起笔，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等他回过神，发现纸上反复写的，是几个简单的字：
家。晚饭。好吃。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便签对折，塞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