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不是快回来了呀?”
小草那句天真而又满怀期待的问询,像一无形的针,悬在了所有人的喉头,吞不下,也吐不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病房内,一众戎马一生、见惯了铁血与生死的将军们,此刻却都狼狈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他们怕,怕自己眼中的悲伤,会玷污了这份跨越了八十八年的,净的期盼。
直播间里,刚刚还被“川军雄起”的豪情点燃的亿万观众,此刻却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口堵得生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是啊,怎么回答?
难道要告诉她,你的父亲,那位孤身一人就能打十个鬼子的英雄,那位承诺要带你去吃肉包子的男人,早在八十八年前,就和他的三百一十一们弟兄一起,化作了滕县土地上的一抔黄土?
难道要告诉她,她豁出性命送达的这封信,其实是一封……早已迟到了近一个世纪的,遗书?
无人忍心。
陈卫国将军的心,痛得如同刀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长,悄悄对身边的年轻护士使了个眼色。
年轻护士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再次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用红枣和枸杞熬得金黄软糯的小米粥,正冒着丝丝热气。而在粥碗旁边,是一个又大、又白、又暄软的……肉包子。
“小草,饿了吧?”护士长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将托盘递到小草面前,“你看,这是厨房的叔叔阿姨,特意为你做的。快尝尝,还热着呢。”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那是小米的清香,混合着浓郁的肉香,对于一个已经饿了太久太久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天底下最致命的诱惑。
小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胖胖的肉包子,小小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
肉包子……
爹说过的,城里最好吃的肉包子……
可是……
她咽了无数次口水,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手,却紧紧地攥着被角,迟迟不敢伸出去。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不安。
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身姿笔挺如松的警卫员。在她的认知里,那是穿着军装,拿着“长枪”的“守卫”。
然后,她怯生生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问护士长:“阿姨……这个……吃了……要头吗?”
“轰!”
一句孩童的问话,仿佛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亿万观众的心里,轰然炸响!
【头???我!!!我听到了什么???】
【我的天啊!她以为这是断头饭!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犯才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吗?!】
【别说了……别说了……我一个一米八的东北汉子,现在哭得像个傻……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再也不浪费一粒米了……呜呜呜……】
直播间里,崩溃的弹幕铺天盖地。无数正在吃饭的人,放下了筷子;无数正在抱怨伙食的年轻人,沉默了。
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常,却是他们用生命去奢望的天堂。
原来,我们随手丢弃的食物,却是他们临死前才敢肖想的盛宴。
护士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决了堤。她一把抱住小草瘦弱的身体,哭着说:“不!不头!傻孩子,这不是断头饭!这是欢迎你回家的饭啊!”
“在我们这里,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管够!”
管够……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草心中某道尘封的闸门。
爹也说过,“管够”。
在陈卫国和护士长的再三哄劝和保证下,小草终于相信,吃这个包子,真的不会被头。
她颤抖着,伸出了小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将那个还温热着的肉包子,捧在了手心。
她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而是低下头,凑近了,用小鼻子深深地,贪婪地嗅着那股诱人的香气。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让全网再次泪崩的举动。
她用尽力气,将那个硕大的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掰成了几乎完全相等的两半。
她将其中一半,塞回了护士长手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认真语气说道:“阿姨,你帮我收好!要用最净的布包起来!”
然后,她拿起剩下的一半,却没有吃,而是从床上爬下来,光着小脚,跑到自己的枕头边。她掀开枕头,将那一半肉包子,连同护士长刚刚递给她用来擦手的净纸巾一起,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枕头最底下,还仔细地压了压平整。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一口气,重新爬回床上。
陈卫国看着她这一系列奇怪的举动,满眼都是不解和心疼,他柔声问道:“丫头,为什么不吃啊?还藏起来一半?”
小草低着头,两只小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一半……是留给爹的。”
“爹他……也没吃过肉包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们突围的时候,没有粮食了。爹在雪地里,把冻硬的树皮都啃下来,嚼烂了,喂给我吃……他自己……什么都没吃……”
“他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带我吃肉包子……这个……我要留给他……等他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心碎的哭声。
屏幕前,无数自诩坚强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无数年轻的妈妈,更是捂着嘴,哭到浑身抽搐。
我们这盛世繁华,这衣食无忧,真的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
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林锋一样的父亲,在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寒冬,替我们啃光了所有的树皮,咽下了所有的苦难。
小草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那碗小米粥,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不去用勺子,而是将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着。
每喝一小口,她都要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仔仔细地,将碗边沾着的米粒,舔舐净。
生怕,浪费掉任何一粒米。
那小心翼翼的,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模样,像一把最钝的刀,反复切割着每一个华夏儿女的心脏。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小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拷问着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灵魂。
而没有人知道,当整个国家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悲伤与感动之中时,小草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