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吹皱了一池湖水。
泉州城外的镜湖边,芦苇荡漾,景色宜人。
朱安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中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这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这里位置偏僻,胜在清静,倒是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哟,黄大人,来得挺早啊。”
朱安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对老夫妇,嘴角一咧就笑了。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对面,那姿态随性得仿佛是在自己家炕头上。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他那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没正形的儿子,口微微起伏,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还在生气呢?”
朱安像是没看见对方的黑脸,反而把脑袋凑近了一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朱元璋的眼眶咋咋呼呼起来。
“啧啧啧,黄大人,您这黑眼圈可是有点重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同情与调侃。
“看来昨晚没睡好?”
“也是,毕竟年纪大了,心理素质稍微差了点。”
“遇到点惊吓就彻夜难眠,这可是老年人的通病,得治。”
“放肆!”
朱元璋顿时勃然大怒,右手猛地拍向桌面,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狠人,竟然被这混账说成是心理素质差?
还老年人通病?
这简直就是当面骑脸输出!
“好了好了,老黄。”
坐在旁边的马皇后连忙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丈夫颤抖的手背,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捂住了嘴,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看着这对像斗鸡一样的父子,心中既好笑又无奈,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一搅和,倒是散去了不少阴霾。
“年轻人说话直,你个当长辈的,跟孩子计较什么。”
马皇后柔声劝慰着,眼神示意朱元璋稍安勿躁,别还没谈正事就先掀了桌子。
“哼,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咱不与你计较。”
朱元璋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也是没想到,这儿子的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他的雷点上。
“说吧,黄大人今找我,所为何事?”
朱安见好就收,身子向后一靠,懒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手中的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摇晃着。
他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眸子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陛下有话,托我带给你。”
朱元璋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安,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他特意加重了“陛下”二字的读音,想要看看这个儿子对皇权是否还有敬畏之心。
“哦?那个便宜……咳,父皇说了什么?”
朱安挑了挑眉,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脸上却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但他那只翘着的脚依然在有节奏地晃动,显然并没有把这所谓的“圣谕”太当回事。
“陛下听说你在泉州纳了不少妾室,行事颇为荒唐。”
朱元璋板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在训斥不听话的儿子。
“陛下让你收收心,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这纳妾之事,以后还是停了吧,免得坏了名声,也伤了身体。”
“停了?”
朱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
他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朱元璋,仿佛对方说出的话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黄大人,这我就得批评你两句了。”
“还有那位陛下,管得也太宽了些。”
“本王的人生信条就八个字。”
朱安竖起一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神情无比郑重,仿佛在宣读什么神圣的誓言。
“生命不息,纳妾不止!”
“噗——”
站在一旁如同木桩子般的王文柏,听到这句惊世骇俗的宣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泉王殿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种话,也是能在陛下面前说的吗?
“混账东西!”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指着朱安的手指都在哆嗦,脸色黑得像锅底。
“不知羞耻!”
“沉迷女色,不知进取,你就不怕亏空了身子,早早……早早那什么吗!”
“亏空?”
朱安嘿嘿一笑,猛地站起身来,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当着两人的面,竟然直接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那线条分明的肌肉。
“黄大人,您多虑了。”
“本王这身体,那是倍儿棒,吃嘛嘛香。”
“别说现在的这几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本王也能应付自如。”
“这叫做天赋异禀,羡慕不来的。”
朱元璋看着那充满爆发力的手臂,一时间竟然有些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恨恨地吐出两个字。
“粗鄙!”
他虽然嘴上骂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好得惊人,比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强多了。
“行了,纳妾的事以后再说。”
朱元璋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免得被这逆子气出好歹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复杂地看着朱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
“陛下还说了。”
“他……想见见你。”
“若是你愿意回京,陛下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给你更高的爵位。”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京?”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饭馆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
朱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折扇,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不必了。”
朱安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朱元璋的心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湖面,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往事。
“当初把我发配到这里的时候,那么潦草,那么随意。”
“像扔垃圾一样就把我扔出来了。”
“现在想见我了?”
“呵呵。”
朱安转过头,嘴上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不屑。
“他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在他心里,儿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吧?”
朱元璋的心头猛地一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紧紧地盯着朱安,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第一等,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朱安伸出一手指,语气中并没有嫉妒,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那是他的心头肉,是大明的未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第二等,是那些在皇城里长大的皇子们。”
朱安又伸出一手指,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虽然比不上太子,但好歹也是在他膝下承欢,有爹疼有娘爱,也是亲儿子。”
“至于第三等嘛……”
朱安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是我这种,野蛮生长的。”
“既然当初选择了放养,任由我自生自灭。”
“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来扮演什么慈父?”
这番话,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进了朱元璋的心窝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那是被人戳中心事后的狼狈。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一直以为是为了磨练这个儿子。
可如今看来,在这个聪明的儿子眼里,自己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绞。
她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被朱安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其实,我不恨他。”
朱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一些,他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是皇帝,有他的考量,有他的难处。”
“我能理解。”
“但是,我也忘不了。”
朱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朱元璋,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渊。
“我母亲临死的时候,一直在看着门口。”
“她在等一个人。”
“可是直到她咽气,那个人也没有出现。”
“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
饭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微微泛红,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失态。
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这杯茶,我敬你。”
朱安忽然举起茶杯,对着朱元璋示意了一下,脸上的哀伤瞬间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麻烦黄大人回京的时候,帮我带个话。”
“就说我在泉州过得挺好,有吃有喝有老婆。”
“让他不用挂念。”
“至于见不见面……”
朱安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子放在桌上。
“让他自己思量吧。”
“若是他觉得问心无愧,那便不见也罢。”
说完,朱安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随之一变,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王爷。
“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
“前两天在府衙,黄大人阻拦我人的事,咱们就算揭过去了。”
“本王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朱安摆了摆手,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愧疚,又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小子,活得通透啊。
比自己这个当皇帝的,还要通透。
“不过话说回来。”
朱安忽然话锋一转,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朱元璋和王文柏身上来回打转。
“黄大人,你既然是京官,那俸禄应该不少吧?”
“我看未必。”
还没等朱元璋回答,朱安就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大明这官啊,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累死累活不说,俸禄还低得令人发指。”
“依我看,当这大明的官,还不如去要饭来得实在!”
“你说什么?!”
朱元璋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瞬间又被点炸了。
他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如要饭?
他给官员发的俸禄,竟然还不如要饭的?
这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开国皇帝最大的侮辱!
一旁的王文柏,此刻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蚂蚁,心里默默地念着金刚经。
听不到,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这泉王殿下,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啊。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话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