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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三章 火器初成

四月初八,雁门关校场北角。

一百名火器营新兵排成五列,每列二十人,人手一支新造的火铳。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乌黑的铳管上,泛着冷冽的光泽。这些士兵大多是从军营学堂里挑选出来的,最年轻的石头站在第一列最右,双手紧握火铳,指节发白。

沈惊鸿站在队列前,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沧桑的、紧张的、跃跃欲试的。

“知道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火铳!”有人回答。

“错。”沈惊鸿走到石头面前,从他手中拿过火铳,“这是你们的命,也是敌人的命。用好了,它能在百步外取敌性命;用不好——”她顿了顿,“它会炸开,先要了你们的命。”

场中一片死寂。

沈惊鸿举起火铳,开始演示装填步骤:打开药池,倒入定量的,用通条压实,放入弹丸,再压实,入引线。每个动作都缓慢清晰。

“看清楚,记牢。错一步,轻则哑火,重则炸膛。”她将火铳交还给石头,“现在,照我的样子做。第一次,不装,只练动作。”

一百人开始重复同样的动作。笨拙、混乱、错误百出——有人把弹丸先放进去,有人忘了压实,有人连药池都打不开。

沈惊鸿穿行在队列中,一一纠正。走到一个中年老兵面前时,发现他双手颤抖,满头大汗。

“怕?”她问。

老兵嘴唇哆嗦:“侯爷……这玩意儿响声太大,我、我耳朵受不了……”

葫芦谷一战,这老兵就在城头,被投石机的巨响震聋了一只耳朵。

沈惊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两团棉絮:“塞上。”

老兵一愣,接过棉絮塞进耳朵,再拿起火铳时,手稳了些。

“记住,”沈惊鸿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怕不丢人,丢人的是让‘怕’字误了事。火铳就是比刀枪响,就是会炸膛,但它在你们手里,就能让蛮族的马跑不过来,让蛮族的刀砍不过来——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士兵们咬咬牙,继续练习。

一个时辰后,动作勉强熟练了。沈惊鸿下令:“现在,装,实弹射击。目标——”她指向百步外的草人靶,“每人三发,全中者,今晚加肉;脱靶者,加练到全中为止。”

气氛骤然紧张。

第一列二十人上前,装填,点火。

“砰砰砰砰——”

巨响连成一片,硝烟弥漫!不少新兵被后坐力震得踉跄后退,有人吓得闭上眼睛,有人脆扔了火铳!

硝烟散去,草人靶上只有七八个弹孔——二十人六十发,命中率不到两成。

沈惊鸿脸色铁青。

第二列上前,更糟。有个士兵点火时手抖,引线烧到一半灭了;另一个紧张过度,装了两倍,铳管炸裂,碎片划伤了脸!

“停下!”沈惊鸿厉喝。

全场肃立。

她走到那个炸膛的士兵面前。年轻的脸被碎片划出几道血口子,军医正给他包扎,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吭声。

“叫什么?多大了?”

“李、李二狗,十七……”

“为什么报名火器营?”

李二狗低着头:“我爹……我爹死在蛮族刀下。他们说火铳厉害,我想报仇……”

沈惊鸿看着他,又看看其他士兵,缓缓开口:“都听好了。火铳不是拿来报仇的,是拿来打仗的。打仗,要先学会活着。你们连火铳都用不好,拿什么报仇?送死吗?”

她走到场中,声音传遍每个角落:“我知道你们急,想快点练成,想上阵敌。但急有用吗?李二狗急,差点把自己炸死;你们急,六十发只中七八发——这要是上了战场,不是敌,是给蛮族送靶子!”

“从现在起,训练加码。”沈惊鸿下令,“上午练装填,下午练瞄准,晚上学原理。一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滚出火器营,回去当普通步兵。”

“火器营不要废物,北境不要送死的兵。我要的,是能用火铳守住这座关的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吼声震天。

就在火器营苦练的同时,雁门关铁器铺开张了。

铺子设在关内最热闹的市集口,三间门面,招牌上“北境官办铁器铺”七个大字是沈惊鸿亲笔所题。掌柜乔明——乔致庸的侄儿,一个二十出头的清秀青年,穿着净的长衫,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开张第一天,铺子外就排起了长队。百姓们踮脚张望,看着货架上摆出的货物:锄头、镰刀、菜刀、铁锅、钉子……都是常用得到的铁器,价格比市价低三成,还可用粮食、皮毛折价。

“真的这么便宜?”一个老农摸着新打的锄头,不敢相信。

“老伯,咱们这是官办铺子,钱,就为让北境百姓用上铁器。”乔明笑呵呵道,“您看这锄头,用的是黑石山自产的铁,虽然糙点,但结实耐用。”

老农咬牙掏出半袋粟米:“换一把!”

“好嘞!”乔明称了粮食,登记入册,双手递上锄头。

这像是开了闸。百姓们纷纷上前,用存粮、兽皮、甚至手工编的草鞋来换铁器。不到半天,货架空了一半。

乔明忙得满头汗,心里却高兴。他想起叔父的嘱咐:“跟着沈侯做事,不图赚大钱,图的是给北境百姓办实事。”现在他明白了——看着那些拿到铁器后欢喜的脸,比赚多少银子都踏实。

但麻烦也来了。

下午未时,三个穿着税吏服色的人挤进铺子,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汉子,姓刁,是云州税关的小头目。

“谁是掌柜?”刁税吏敲着柜台,声音尖利。

乔明上前:“在下便是,几位官爷有何指教?”

“指教?”刁税吏冷笑,“你这铺子,交税了吗?登记了吗?官办?谁准你官办的?有朝廷批文吗?”

一连串质问,引来周围百姓侧目。

乔明不慌不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镇北侯府颁发的特许文书,准许在雁门关开设官办铁器铺,以物易物,便民利民。至于税……”他取出另一本账册,“所有交易都已登记,月末统一上报侯府,由侯府按律纳税。”

“侯府?”刁税吏一把夺过文书,扫了几眼,嗤笑,“镇北侯府?一个女流之辈的府邸,也敢自称‘官办’?我告诉你,在这北境,除了朝廷户部,谁都没权收税!你这铺子,要么关门,要么——补交这三个月的税银,五百两!”

五百两!围观的百姓哗然。

乔明脸色一变:“官爷,铺子今天才开张,哪来的三个月税?”

“我说有就有!”刁税吏蛮横道,“不交?来人,封铺!抓人!”

身后两个税吏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沈惊鸿带着楚瑶和李文辅走来,身后跟着十名亲兵。

刁税吏一愣,但很快挺起:“沈侯爷,下官是按朝廷律法办事。这铺子无照经营,偷逃税银,理当查封!”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律法?哪条律法说,镇北侯不能在自己的封地开设便民铺子?”

“这……”

“哪条律法说,税吏可以不凭证据,张口就要五百两税银?”

“下官、下官是按规矩……”

“规矩?”沈惊鸿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啪”地扔在柜台上,“这是云州税关过去三年‘规矩’的账目——多收少报,吃拿卡要,贪墨税银总计三万七千两。刁税吏,这上面有你十七笔记录,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月,私放宁王府商队过关,收受贿赂八百两。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刁税吏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没想到,沈惊鸿连这些底细都摸清了。

“李参军。”沈惊鸿转头。

“下官在。”

“按《大靖律》,税吏贪墨百两以上,如何处置?”

李文辅朗声道:“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赃款追缴,家产充公。”

刁税吏腿一软,跪倒在地:“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惊鸿冷冷看着他,“你糊涂一次,百姓就要多交一份冤枉钱。北境已经够苦了,容不得你们这些蛀虫再啃食。”

她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声音提高:“诸位乡亲,今我沈惊鸿在此立誓:雁门关内,所有官办铺子,交易公平,税赋透明。若有官吏敢欺压百姓,敲诈勒索,一律严惩不贷!”

“好!”百姓们爆发出欢呼。

刁税吏被亲兵押走。沈惊鸿对乔明道:“继续开张。以后再有类似的事,直接报侯府。”

“谢侯爷!”乔明深深一揖。

铁器铺风波很快传遍全关。百姓们对这位女侯爷的信任,又深了一层。而消息传到云州,那些原本想趁机刁难的官吏,也都收敛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刁税吏。

京城,御书房。

靖帝赵胤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折。

一份是张相党羽弹劾沈惊鸿“私开矿冶、擅结蕃部、败坏风气、图谋不轨”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一份是李文辅的密折,详细禀报了雁门关现状:缺粮少药,伤亡惨重,但军民一心,正在努力自给自足。折末写道:“沈侯以女子之身,担男儿之责,北境若无她,早已沦入蛮族之手。望陛下明察,勿信谗言。”

最后一份,是沈惊鸿自己的军报。没有诉苦,没有辩解,只是客观陈述战况、军需、以及她正在做的事——建学堂、开铁坊、设铺子、练新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冷静的述职报告。

靖帝看完,沉默良久。

“陛下,”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王振小心翼翼道,“张相爷还在外面候着,等陛下决断……”

靖帝抬起头。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有了帝王的深沉:“告诉他,朕知道了。北境战事正紧,不宜临阵换将。沈惊鸿的事……等蛮族退了再说。”

这是拖。王振心领神会:“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待王振退下,靖帝重新拿起沈惊鸿的军报,手指抚过纸上的字迹。

“以物易物,便民利民……”他喃喃自语,“沈惊鸿啊沈惊鸿,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御前舞剑的少女,眼睛亮得像星星。父皇当时笑着说:“沈家又出一员虎将。”

如今虎将成了镇北侯,在北境那片苦寒之地,做着本该是朝廷做的事。

靖帝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他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怎么想——女子掌兵已是破例,若再让她在北境坐大,将来必成祸患。

可他也知道,北境离不开她。

“传旨。”靖帝忽然开口。

阴影中,一个黑衣侍卫现身:“陛下。”

“派人去北境,暗中查访。”靖帝低声道,“朕要知道,沈惊鸿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北境百姓,还是……真有别的心思。”

“是。”

侍卫消失后,靖帝又站了很久。

他信任沈惊鸿,但他不能只靠信任治国。朝堂平衡,江山稳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而此时的北境,还浑然不知,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蛮族大营,龙城。

莫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帐下,十几个部落首领分列两侧,气氛压抑。

“大汗,”一个白发老首领开口,“秋草将肥,正是牧马养膘的时候。咱们已经折损了上万勇士,再打下去,部落的青壮都要打光了。”

“是啊大汗,”另一个首领附和,“雁门关那个女侯邪门得很,又有火器又有盟友,硬打不是办法……”

“够了!”莫赤猛地将匕首在案几上,“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小小的女娃,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帐中一片死寂。

莫赤喘着粗气,眼中全是血丝。葫芦谷败,雁门关败,连他最器重的先锋乌尔汗都死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报——”

一个探子冲进大帐,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大汗,中原来的密信!”

莫赤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沈惊鸿与宁王有隙,可趁虚而入。若取沈首级,赠精铁万斤,盐五千石。——张”

没有落款,但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秉”字水印。

张秉文。

莫赤眼睛亮了。他当然知道这位大靖宰相,两人暗中有过交易——他用漠北的珍宝,换张秉文克扣北境的军饷。

现在,张秉文要借他的手,除掉沈惊鸿。

“好啊……”莫赤狞笑,“传令下去:各部落休整一月,秋高马肥之时,集结所有兵力,再攻雁门关!这次,我要亲自拧下沈惊鸿的脑袋!”

“可是大汗,”老首领担忧道,“咱们的盐已经不多了……”

“盐?”莫赤晃晃手中的信,“了沈惊鸿,要多少有多少!”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方。地平线尽头,是雁门关的方向。

“沈惊鸿……”他喃喃道,“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漠北的狼,不是那么好惹的。”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而雁门关上,沈惊鸿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站在匠作营里,看着铁木尔调试新改进的鼓风机。风箱隆隆作响,炉火映红了她苍白的脸。

“侯爷,”铁木尔抹了把汗,“按照这个风力,炉温能再提高三成。炼出的铁,杂质会更少。”

“好。”沈惊鸿点头,“老先生,火器营已经练了半个月,再有半个月,我要带他们上城墙实。”

“这么快?”

“不快不行。”沈惊鸿望向北方,“莫赤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她走出匠作营,登上城墙。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金色。远处,贺兰部的骑兵正在巡逻,苍鹰旗在风中飘扬。

一切看似平静。

但沈惊鸿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侯爷,”楚瑶轻声问,“您在看什么?”

“看天。”沈惊鸿道,“要变天了。”

是的,要变天了。

朝堂的风,草原的血,北境的火,还有她心中那团不灭的光——

都将在这场风雨中,接受洗礼。

而她,必须站直了。

为这座关,为这些人。

为那个“让北境站起来”的誓言。

【第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十四章《秋猎暗流》——宁王执意亲赴北境“秋猎”,沈惊鸿不得不接待;火器营首次实战演练,暴露出致命缺陷;张秉文的密信内容被李文辅截获,一场针对沈惊鸿的阴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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