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弟弟考上大专。
我妈摆了三桌酒，请了全村的人。
说“我们家建军也是大学生了”。
三桌酒的钱，还是我爸出的。
我爸那天喝了很多酒。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
不是高兴。
是歉疚。
他知道。
但他说不了。
在那个家里，我妈说了算。
我爸走了以后，连那个歉疚的眼神都没有了。
4.
让我决定算总账的，不是那些旧数字。
是一句话。
周国强公司的一个同事，刚好是弟弟的牌友。
有一次聚餐，那个同事跟周国强说了一句话。
周国强犹豫了三天才告诉我。
“你弟跟人打牌的时候说——”他看着我，“你确定要听？”
“说。”
“他说：‘我姐就是命苦，挣钱不会花，不花白不花。’”
我没说话。
周国强看着我。
“他还说……‘反正我妈心疼我，我姐的钱就是我的钱。’”
不花白不花。
我姐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我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很轻，很慢。
我说：“你那个同事，能帮我问建军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不急。我先把账算完。”
那天晚上我回到书房，打开表格。
把最后几笔零碎补上。
总数：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元。
十年。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四百。
我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打印机。
我把十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打了出来。
三十七页A4纸。
我把三十七页纸装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很沉。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块钱的重量。
5.
我没有立刻去找我妈。
我坐在书房里，把三十七页纸又看了一遍。
每一笔旁边，我用笔标注了用途。
2018年6月8——80000元——弟弟结婚礼金
2019年3月15——120000元——弟弟婚房装修
2019年11月22——30000元——弟弟说需要周转
2020年2月——5000元——“过年给妈的生活费”
2020年4月——3000元——“帮妈交医保”
2020年7月——150000元——弟弟买车首付
……
三十七页。
每一页上都有我的名字。
赵敏芳。
转出。
转出。
转出。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四百。
我想过直接上门。
但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场吵架。
吵架没用。我妈会哭，弟弟会装委屈，弟媳会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我想让所有人都在。
我打电话给舅舅。
“舅，下周天你有空吗？我想办个家庭聚餐，商量我妈养老的事。”
舅舅说好。
我又打电话给弟弟。
“建军，下周天在妈那儿吃饭，舅舅也来，商量一下妈养老的安排。”
弟弟说：“行啊姐，什么事？”
“见面说。”
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
周国强帮我联系了他那个同事——弟弟的牌友。
我不需要那个同事做什么。
我只需要他在下一次打牌的时候，问弟弟一个问题。
问题很简单。
“建军，你姐给你妈那么多钱，你心里过不过意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