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赔！我们赔钱！”沈锋额头冷汗直流，再不敢耍花样，“我们……我们身上是没带那么多现金，但……但我带了存折！我这就去取！这就去取！”这沈家一家子都出远门了，放存折在家里是不放心的，所以总是随身携带。
沈锋结结巴巴，既解释了原因，也暴露了他那小心眼、防人如防贼的性子。围观的邻居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桂兰和周铁柱对视一眼，都是鄙夷。但眼下，拿到钱才是硬道理。
“那还愣着什么？去取啊！”陈桂兰冷声道，“我们在这儿等着。沈锋，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趁机溜了……”
“不敢！绝对不敢！”沈锋连连摆手，弓着腰，像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朝着巷子外最近的储蓄所踉跄跑去。
吴阿妹还想说啥，被沈锋眼神狠狠制止。她知道，今天这钱不出不行了，心里疼得滴血，看陈桂兰眼神更怨毒。
一转头看了看正在掩面哭泣的丽娟，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推丽娟向前，“我家好好的闺女，是你们上门求娶，现在结不了闹得人尽皆知，以后我闺女在村里的名声都没了，你们得赔钱！”
阿妹想着，用闺女的名声要求赔偿，这花出去的四百三十块，怎么样也得要回来一部分。这个年代，女孩子的名声是非常重要的。
陈桂兰的目光转向还在抹眼泪的沈丽娟，“你不说，我倒忘了。赔偿？好啊，那让丽娟先把建强这一年花在她身上的钱先还回来吧。她生那天送了个镯子50，吃饭花了30。还有平时送的鞋子衣服，加起来差不多200块。平时吃饭算100，一共380。其他就不计算了。就当喂了狗。”这是陈桂兰前世从后来建强跟丽娟吵架时听到的信息。
吴阿妹哼了一声，“这两人处对象，花点钱很正常。哪有要还回去的道理？”
“大家伙评评理啊，我们家也是普通家庭，建强一个月工资才45块，她闺女一年就花了我们大半年的工资。谁家处对象花这么多钱的？” 陈桂兰看着围观的人，一脸委屈。
“还没过门就花了人家这么多钱，这谁敢娶啊。”李婶想起他儿子也在处对象不禁皱了皱眉头。
沈丽娟死死瞪向周建强，眼神里充满了被出卖的震惊、羞愤和恨意——他居然把这些鸡毛蒜皮的账目都告诉他妈了？！这个窝囊废！
周建强也完全懵了，他真没说过啊！他妈是怎么知道的？！
吴阿妹又惊又怒：“你瞎说，我们丽娟本没花这些钱”
桂兰：“没花？带着你闺女手上的镯子，去百货公司柜台问问是不是建强买的？我说建强一个月工资也有45块，吃住都在家里，怎么一分钱没剩下，原来都给你闺女用了。”那个年代，这些贵重的物品买入卖出都是有登记的，一查就出来了。
围观邻居又开始议论：
“哎哟，花了三百多？建强这傻小子可真舍得！”
“处对象花钱是正常，可花这么多，这就说不过去了。”
“现在婚事吹了，钱是要讨回来，没毛病。”
沈丽娟也有些慌了，摸了摸手上的镯子，“那些钱是建强自愿给我花的！又不是我他的！”
桂兰冷笑一声，“那我们现在自愿要回来。”
铁柱从背后打了一巴掌建强的头：“你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平时给你爸妈一分钱都不舍得花，全部拿去贴给别人了。”
建强捂着头，欲哭无泪。这时候沈锋回来了。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他走到陈桂兰面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卷钞票，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些五元、二元和毛票。他舔了舔燥的嘴唇，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数出“大团结”，递过去，声音涩嘶哑：“四百三十。你……你点点。”
陈桂兰毫不客气地接过，当众又清晰缓慢地清点了一遍，确认是四百三十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沈锋手里那个装着剩余钱的布包整个夺了过来！动作快、准、狠，沈锋本没反应过来！
“你！你什么？！抢钱啊？！”沈锋急了，赤红着眼睛就要扑上来抢。
周铁柱早有准备，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般挡在他面前，怒目而视：“你想啥？！”
陈桂兰从那布包里，迅速而准确地数出剩下的钱，在手里扬了扬，声音冷冽：“这一百二十七块两毛，是替你闺女沈丽娟还的债！这一年多，她哄着我那傻儿子周建强花了没有三百，也有两百多！这一百多块，连本钱都不够！剩下的，就当是我们周家眼瞎，花钱买教训了！”
吴阿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又想扑上来厮打：“陈桂兰！你个强盗！土匪！光天化抢钱啦！那是我家的钱！你还给我！还给我！”
“你家的钱？”陈桂兰稳稳地将总钱揣进自己衣服内兜，还拍了拍，“这钱上写你沈家的名了？这是我儿子周建强一个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血汗钱！花在了你闺女身上，现在婚事黄了，不该还吗？街坊邻居们，你们给评评，有没有这个道理？”
围观的人群中，尤其是家里有儿子的人家，纷纷点头附和：
“是该还！处对象送点小礼是心意，花这么多，又没成，当然得还回来一部分！”
“就是，不然不成骗彩礼了吗？”
“沈家这闺女，也太能花钱了……还没过门呢。”
“周家这小子也是，忒实诚……”
沈丽娟听着这些毫不避讳的议论，脸上火烧火燎，羞愤欲绝，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哇”一声痛哭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被她妈吴阿妹死死拽住。
陈桂兰懒得再跟这群人浪费半句口舌。她挥挥手，像驱赶令人作呕的苍蝇，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厌烦：
“行了，钱货两清。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任何一张脸！滚吧！”
沈锋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佝偻着背，眼神涣散。他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硬扛下去，儿子恐怕真要折进去。他怨毒无比地盯了陈桂兰和周铁柱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像是要生生从他们身上剜下肉来，嚼碎了咽下去都不解恨。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把一腔邪火和羞愤全发泄在瑟瑟发抖的沈志强身上，狠狠一脚踹在孩子腿弯处，低吼道：“还嫌不够丢人？！哭哭啼啼的丧门星！走！”
沈家五人，互相拉扯着，踉踉跄跄，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狼狈不堪地挤开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群。吴阿妹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不甘心地回头，冲着周家方向尖声叫骂：“陈桂兰！你个不得好死的老虔婆！你等着！你等着遭！老天爷看着呢！你黑了心肝烂肚肠，拿了我们沈家的血汗钱，你花一个子儿都得吐出来！你周家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回来，围观的邻居听得直皱眉头。
“啧，这沈家婆娘，嘴也太毒了！”
“自己儿子了缺德事，还有脸骂人？”
“快走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陈桂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对着他们的背影，冷冷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周铁柱更是直接，抄起门边倚着的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作势要扔过去：“再喷粪，老子拿大粪泼你！”
沈家人这才吓得加快了脚步，灰头土脸，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见正主儿都散了，戏也唱完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李婶临走前还拉着陈桂兰的手，低声道：“桂兰，消消气，孩子要紧。往后啊，眼睛擦亮点，这种亲家，沾不得。” 王大爷也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院子里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尘土味，还有那股子沈志强被吓出来的尿味，混杂着打翻的酱油、醋的酸气，令人作呕。
周建强还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眼神发直，魂儿好像也跟着沈丽娟飞走了。他脸上还辣地疼，那是妈扇的，也是丽娟扇的。心里更是像被掏了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年多的感情，那么多思夜想，那么多低声下气的讨好，那么多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就这么，全完了？
他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
“老五，”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他身边，抄着手，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老五这桩棘手的婚事黄了，家里那笔备着的结婚钱，是不是就能……他用手肘碰了碰周建强，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满是调侃，“你要是实在不舍得，就赶紧追出去，现在跑快点儿，说不定还能赶上。表表忠心，哭一哭，没准人家心一软，真收你当上门女婿了。再等久点，他们可就走远咯，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
这话像针，狠狠扎在周建强最敏感脆弱的那神经上。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气鼓鼓地瞪着老大，腔剧烈起伏：“大哥！你说的是啥话啊！我还是不是周家人了？我死也不会做上门女婿的！你……你看我笑话是吧？！”
他声音带着哽咽，更多的是被亲人嘲讽的羞愤。
“哟，还急眼了？”周建国推了推眼镜，丝毫没被弟弟的怒气吓到，反而觉得有趣。他这个四弟，从小被爹妈惯得没边，心思简单，脾气直，最好拿捏。“我这不是为你好吗？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儿。”
“为我好？你是巴不得我滚出这个家吧！”周建强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积压的委屈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省得我跟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