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山的家,比我之前的家还要破。
土坯墙上裂着大大小小的缝,风一吹,呜呜作响。
院子里堆着杂物,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口锅。
这就是我未来的牢笼。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脚冰凉。
周德山把三轮车停好,一瘸一拐地走进屋。
他从锅里舀出一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了。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
“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挪动着僵硬的腿,走进屋里。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我想,他或许会让我立刻开始活。
洗衣,做饭,喂猪,像个奴隶一样。
或者,更可怕的事情。
村里的风言风语,在我脑海里盘旋。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到灶台前,从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米。
淘米,生火,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熟练。
我愣住了。
他这是……要做饭?
米饭的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屋。
他还从一个瓦罐里,夹出两块黑乎乎的咸菜,放在碗里。
饭好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
我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在那个家里,白米饭是张伟的专属。
我只能吃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白米饭是什么时候。
“哭什么,吃。”
周德山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把饭扒进嘴里。
太香了。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他指了指床边搭的一个小铺。
“你睡那。”
我点点头,蜷缩在那个铺上。
他坐在桌边,抽着烟,看着窗外的月亮。
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我立刻爬起来,准备找活。
一个被废丫头,是没有资格睡懒觉的。
可我走出屋,却看到周德山正在劈柴。
他把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角。
然后,他又开始扫院子。
他把所有的活都完了。
我局促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洗脸。”
他指了指院里的水缸。
我洗了脸,他递给我一个窝头。
我以为子就会这样,每天一顿饱饭,然后看着他活。
可第三天,他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很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崭新的,蓝色的帆布书包。
他还从怀里掏出几个崭新的本子,和一支铅笔。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我面前。
“明天,去上学。”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上学?
在村里,只有男孩子才能上学。
张伟七岁就背上了书包,而我,只能在家里喂猪。
我爸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什么,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我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里还有别人?”他瞪了我一眼。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花三只老母鸡的价钱换下我。
不是为了让我当牛做马,延续香火。
而是为了送我去上学。
这个又老又瘸,脾气又臭的男人,给了我张富贵从未给过的东西。
那是尊重,和一条全新的路。
第二天,他骑着三轮车,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小学。
他把崭新的书包背在我身上,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好好学。”
他说完,就骑着车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地换了一个称呼。
我不再叫他老周头。
我叫他,爷爷。
我的人生,真的从这一天,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