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江城的雾就散得淡了，只在屋檐与树梢挂着一层薄纱似的白，被慢慢渗下来的天光浸得发暖。路面还留着夜雨的湿痕，自行车轮碾过，带起细碎的水点，很快又被晨风吹得半。
巷口的早点摊是整条街最先醒过来的地方，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沸油里翻卷，豆浆桶掀开时腾起大团白气，甜香混着面香、茶叶蛋的咸香，一股脑裹住微凉的空气，把夜里残留的湿冷冲得净净。
陈烬站在摊前，指尖轻敲了下台面，声音清清淡淡，和摊主熟稔得像是认识了许多年：“两杯热豆浆，无糖，两油条，两个茶叶蛋。”
“好嘞！”大叔抬头瞥他一眼，手上麻利地装袋，笑着搭话，“还是等那姑娘？你们俩天天一块儿，比闹钟还准。”
陈烬没多解释，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巷口的路灯下。夏栀正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理着校服领口，书包带子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着，发丝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那样。
大叔把纸袋递过来，顺手多塞了一小包榨菜：“拿着，刚拌的，脆得很，配油条吃正好。”
“谢谢叔。”陈烬接过温热的袋子，转身走到夏栀身边，把一杯豆浆和一袋早点递过去，“先拿着，路上吃。”
夏栀抬头看他，眼尾轻轻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接过袋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声音软而轻：“又麻烦你帮我带。”
“顺路。”他说得简单，把好吸管的豆浆递到她面前，“先喝一口，暖手。”
夏栀没推辞，低头轻轻吸了一小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松快了些许。她抱着纸袋跟在陈烬身侧，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还有些湿滑的人行道上，发出轻而软的声响。
“昨晚那道数学压轴题，我算到半夜都没绕出来。”她忽然开口，聊的全是高中生最寻常的话题，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无奈，“辅助线画了好几条，全错。”
陈烬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平稳：“连接BD和AC交点，用相似三角形，步骤不复杂。”
“我就知道卡在辅助线上了。”夏栀轻轻笑了笑，掰下一小块刚炸好的油条递到他旁边，“你尝尝，今天的特别脆。”
陈烬微微低头，咬下小半块，酥脆的面香在嘴里散开，他含糊应了声：“还行。”
夏栀自己吃掉剩下的半块，小口嚼着，眉眼间都是轻松的笑意。路边不断有同校的学生跑过，书包拍着后背，嘴里喊着“快迟到了”，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聊着周末的安排、即将到来的月考，人声热闹又鲜活，把整条小街填得满满当当。
有人路过时笑着跟两人打招呼，陈烬微微点头示意，夏栀也弯眼回以浅笑，自然又平常，没有半分疏离，也没有丝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样。
走到校门口，执勤的老师站在门旁，挥挥手让他们进去，随口叮嘱了一句“别赶了，早读还没打铃”，便转头去管追逐打闹的学生。校门内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夜雨留下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几滴，砸在肩头，凉丝丝的。
“下节是物理课，上周的卷子我最后一道实验题扣了八分。”夏栀忽然想起什么，脚步轻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发愁，“完全看不懂步骤。”
“我改完了，错题标了。”陈烬跟着停下，等她跟上，“课间给你讲，不难。”
“太好了。”她瞬间松了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我就知道问你肯定能懂。”
陈烬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重新迈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的鞋边，跟着脚步一起移动，安静又温柔。
教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班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抓紧时间抄作业，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典型的早课前乱糟糟却温暖的模样。
陈烬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进桌肚，掏出语文课本和草稿纸，动作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夏栀坐在他斜前方，转身把课本放在桌角，回头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
“数学草稿纸现在给我吗？”
“给。”陈烬翻开作业本，把写满步骤的那一页撕下来，折好递过去，“步骤写得细，看不懂再问。”
夏栀接过展开，只看了两行就笑了：“原来这么简单，我硬是绕了半天弯路。”
陈烬靠在椅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场上。几个男生正在跑道上慢跑，身影被晨雾衬得模糊，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没过多久，早读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语文科代表走上讲台，带着大家朗读课文，朗朗的书声漫出教室，顺着走廊飘远，和其他班级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校园里最标志性的声响。
陈烬翻开课本，跟着默读，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轻点过，标记重点。阳光慢慢爬过桌面，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很舒服。夏栀坐在前面，读书声轻而柔，偶尔停顿一下思考字词读音，又很快跟上节奏。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课本的一角，带着窗外树叶的清香。有人偷偷在抽屉里啃面包，有人趁着读书间隙打哈欠，有人笔尖不停，赶在课前补完作业。一切都乱糟糟，一切又安稳妥帖，全是最普通、最真实的高中常。
早读快结束时，夏栀忽然微微回头，很小声地问：“等下课间，你别忘了给我讲物理题。”
陈烬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嗯，给你讲。”
她立刻笑了，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飞快转回身去，继续跟着朗读，连背影都透着一点轻松的开心。
晨雾彻底散了，天空露出一抹浅淡的蓝，虽然依旧不算明亮，却足够让人觉得放松、心安。
没有暗流涌动，没有阴影窥伺，没有紧绷对峙，没有刻意的危机暗示。
就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再安稳不过的清晨。
就只是两个少年少女，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守着属于他们的、平淡又温柔的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