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明星稀。
林闲蹲在静心苑后山那片竹林里，抱着膝盖，盯着眼前那块被他坐了快半个时辰的青石板，开始怀疑人生。
那张纸条还攥在手里，字迹清冷如霜：“今夜子时，老地方见。——苏”
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老地方？！
从戌时开始，林闲就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地点”都跑了一遍：比武场角落那棵松树下（第一次睡觉的地方）、食堂三号窗口（上次偶遇她买灵谷面的地方）、藏书阁丙字区第七排书架（据说苏冷月常去）……
全扑空了。
最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这片竹林——纯粹是因为三天前他在这里躲清静睡午觉时，被路过采竹露的苏冷月撞见过一次。
结果，苏冷月还真在这儿。
她就站在竹林深处，月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像覆了层薄霜。怀里抱着剑，背对着林闲，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师姐？”林闲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苏冷月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你来了。”
“真是这儿啊……”林闲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师姐，你管这叫‘老地方’？我们就见过一次……”
“一次就够了。”苏冷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对我来说，足够记住。”
林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气氛有点微妙。
“坐。”苏冷月指了指那块青石板，自己先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林闲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丈距离，月光在中间流淌。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吗？”苏冷月问。
“因为明天要比武？”
“是，也不是。”苏冷月看着他，“林闲，从你第一次在擂台上睡着到现在，我观察了你七场比试。”
林闲心里一紧。
“王浩那场，你用一包榨菜破他执念。”
“柳轻柔那场，你用几句话碎她幻境。”
“叶锋那场，你用一瓶可乐乱他剑心。”
“石铁心那场，你用一张废纸骗她移动。”
苏冷月每说一句，林闲的脊背就僵硬一分。
“每一场，你的对手都比前一场更强，更专注，更坚定。”她缓缓道，“但每一场，你都用更简单、更荒唐、更……莫名其妙的方式赢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竹叶沙沙作响。
林闲沉默了很久。
说真话？系统、摆烂值、任务惩罚？那估计会被当成失心疯。
说假话？继续编那个“无为大道”？
他看着苏冷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赵昊那样的狂热崇拜，没有长老们那种“我懂了”的自信，只有纯粹的、冷静的探究。
“师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运气好，你信吗？”
“不信。”苏冷月回答得毫不犹豫，“一次是运气，七次是概率，但每次都精准地打在对手最脆弱的点上——这不可能是运气。”
“那如果我说，我有特殊能力，能看穿别人的弱点呢？”
“也不对。”苏冷月摇头，“你看穿的不是弱点，是‘执念’。王浩执着于努力，柳轻柔执着于幻术之美，叶锋执着于剑道纯粹，石铁心执着于不动如山……你打破的，都是他们最珍视、也最困住他们的东西。”
她身体微微前倾：“林闲，你修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她的脸近在咫尺，清冷的香气萦绕鼻尖。
林闲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我修的是……”他移开视线，“不想打架。”
“什么？”
“不想打架，不想修炼，不想当什么天才。”林闲看着地上的竹影，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想安安静静睡觉，吃饭，喝可乐，混到毕业……如果有可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躺一辈子。”
他说的是实话。
百分百的真心话。
苏冷月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答案：上古秘传、隐世师承、甚至夺舍老怪……唯独没想过这个。
“可你明明……”
“明明赢了七场？”林闲苦笑，“师姐，如果我说，每次赢都不是我本意，你信吗？王浩是自己肚子疼，柳轻柔是自己想太多，叶锋是自己钻牛角尖，石铁心是自己爱贪小便宜……我只是，恰好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真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苏冷月凝视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林闲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拔剑戳穿这个“骗子”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信。”
“啊？”
“我信你不想打架，不想修炼，不想当天才。”苏冷月重新靠回石凳，仰望星空，“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每次赢的时候，你眼里没有喜悦，只有麻烦。每次被人吹捧的时候，你眼里没有得意，只有无奈。”
她顿了顿：“但我不信你‘什么都没做’。”
林闲心头一跳。
“你有做。”苏冷月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存在’。”
“存在？”
“对。”苏冷月轻声道，“你就那样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你睡觉，你喝可乐，你说些荒唐的话……但正因为你这样‘存在’着，反而成了镜子，照出了别人拼命想掩饰的焦虑、执着和迷茫。”
她站起来，走到林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银边。
“林闲，你知道吗？”她说，“你才是最残酷的那个人。”
林闲仰头看着她，一时失语。
“你用你的‘无所谓’，映照出别人的‘太有所谓’。”苏冷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用你的‘懒散’，衬托出别人的‘疲惫’。你用你的‘平凡’，反衬出别人的‘扭曲’。”
“我……”
“所以明天。”苏冷月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不会给你当镜子的机会。”
她转身，白衣在月光下划出清冷的弧线。
“我会用最纯粹的剑，最专注的心，去破你那面镜子。”
“如果镜子碎了，你还有什么？”
她没等回答，飘然离去。
竹林中，只剩林闲一人，对着满地月光发呆。
半晌，他苦笑：“镜子碎了……我就轻松了啊。”
可惜，苏冷月没听见。
同一时间，青云宗内部论坛，《林学》专区。
一篇标题加红加粗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最上方：
【实名质疑】林闲的“无为之道”，是否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发帖人：内门弟子，周求真。认证头衔：求真道第七代传人，四品巅峰。
帖子内容洋洋洒洒数千字，核心观点就三个：
逻辑漏洞：林闲所有“胜利”都依赖对手的“意外”或“自我崩溃”，没有一次展现过真实实力。
手段存疑：可乐、榨菜、废纸……这些物品经检测毫无灵力，不可能有传说中的“大道真意”。
动机可疑：一个真正追求“无为”的人，为何要连续参加竞争激烈的宗门大比？这本身就不“无为”。
帖子最后写道：“我并非否定林闲师弟，只是希望诸位同门保持理性。武道之路，终究要脚踏实地。若有人以‘玄虚’惑众，则是我青云宗之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帖子下方瞬间盖起高楼：
“支持周师兄！早就看那神神叨叨的不顺眼了！”（点赞 1245）
“说得好！什么可乐剑意、榨菜悟道，简直侮辱智商！”（点赞 987）
“可是……林闲师兄确实赢了啊？”（点赞 23，已被踩折叠）
“赢个屁！都是对手自己出问题！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点赞 876）
赵昊的回复被顶在最上面，用加粗彩色字体：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你们看不懂闲师的境界，就污蔑他是骗子？可笑！可悲！《林学》研究会即起将编纂《破妄篇》，专门反驳尔等谬论！”（点赞 503，点踩 2107）
论坛吵翻了天。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林闲，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静心苑，躺在床上，点开了系统商城。
目光落在那个新刷新的商品上：
【梦境修炼卡（完整版）】
售价：20000摆烂值
描述：使用后，下一次睡眠将进入“深度修炼梦境”，梦中修炼效果为清醒时的300%，持续现实时间4小时。副作用：50%概率做噩梦，10%概率梦游，1%概率在梦中学会奇怪技能（如：用脚趾夹筷子）。
备注：睡一觉，顶别人苦修一月。但做梦有风险，使用需谨慎。
林闲看着自己26715的摆烂值余额。
买，还是不买？
明天要对苏冷月。
那个看穿了他“镜子”本质的女人。
那个说要“碎镜”的女人。
如果输了……“诚实debuff”一周。
那意味着，接下来七天，他不能再说任何谎言。
不能说自己“不会”，不能说自己“不懂”，不能说自己“只是运气好”。
在所有人都在脑补他深不可测的时候，他只能说真话。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系统，”他问，“这个卡，能保证我赢吗？”
“亲～本系统不提供必胜保障哦！修炼只是提升修为，胜负还看临场发挥、战术策略、对手状态、天气温度、裁判心情、观众起哄程度、以及玄学气运呢！”
“……要你何用。”
“亲～可以陪您聊天解闷哦～”
林闲盯着那个商品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一咬牙。
购买！
“叮！消费成功！【梦境修炼卡（完整版）】已存入背包。当前摆烂值余额：6715。”
“是否立即使用？”
“是。”
卡片在手中化作光点没入身体。
倦意如水般涌来。
林闲躺平，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苏冷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镜子碎了……我就轻松了……”
“对吧？”
他睡着了。
梦境，开始了。
四个小时后。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静心苑的竹屋里，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惨叫。
“……我的腰……”
林闲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尾椎骨，一脸懵。
他刚才……好像在梦里练了一整套广播体？
不对，是改良版，带真气运转的那种？
而且还特么……练会了？
他下意识摆出梦境里的起手式，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动起来。
淬体四重（伪）的瓶颈，松动了。
系统提示音姗姗来迟：
“叮！梦境修炼结束。修为提升：淬体四重（伪）→淬体五重（伪）。掌握新技能：【第八套广播体（真气版）】。”
“副作用触发：噩梦体验（已结束）+轻微梦游（您刚才从床上滚下来了）+习得奇怪技能（恭喜！）”
林闲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感受着体内那微弱但确实增强了一点的真气，心情复杂。
所以现在……
他真的要靠着“广播体”，去跟外门第一天才的冰心剑道对打了？
“算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反正……”
“输了就能说真话了。”
“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窗外，晨光微熹。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