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碗有缝，能见真章。”
孟仲忍着盐粒带来的不适，用粗哑的嗓音接道，这是那老杂役说的接头暗语，真假不知，此刻只能一试。
沉默，黑暗中的存在似乎在审视他。过了好一会儿那涩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什么变化：“进来。关门。”
孟仲推开门侧身挤入反手将门带上，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昏暗。墙角一张破木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整个裹在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黑袍里，连头脸都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中，只有一双枯瘦的手露在外面，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屋内其他地方堆满了各种形状的阴影，似乎是货物，散发着杂乱的气味。
“东西。”黑袍人言简意赅，甚至没有抬头看孟仲一眼。
孟仲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向后退步，双手垂下示意没有其他动作。
那双枯瘦的手伸过来，动作平稳，打开油纸包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当墨玉灵芝完全暴露在昏暗灯光下时，黑袍人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拿起灵芝凑到灯前仔细查看，菌盖的冰裂纹，边缘的金线，又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清冽的凉意。
片刻后，他将灵芝放回油纸上。“墨玉灵芝，下品，百年出头，金线初生，药力尚可，保存完好。”涩的声音报出一串评价，精准得让孟仲心中一凛。“哪来的？”
“山里捡的。”孟仲早就准备好答案，声音粗哑平稳。
“哼。”黑袍人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不再追问来历，这是“破碗居”的规矩之一，不问来路，只验成色。“想怎么出？”
“灵石。现结。”孟仲不再废话。
“十五块下品灵石。”黑袍人报了个价，正是坊间对这类下品墨玉灵芝的公道价，没有压价，但也没有溢价。
孟仲点头：“可以。”
黑袍人手在桌下一摸，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推过来。孟仲拿起，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五块大小均匀的下品灵石。他快速清点，数目无误，成色也正。
交易完成得异常顺利，孟仲将灵石袋贴身藏好，收起空了的油纸，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黑袍人忽然开口。
孟仲身体一僵，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小子。”那涩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管你从哪‘捡’的这玩意儿……最近谷里，对来历不明的东西，查得紧。尤其是跟‘寒潭’沾边的。”
寒潭？孟仲心中一动。他采灵芝的悬崖附近，确有百丈瀑下的深潭，寒气森森。但这跟墨玉灵芝有何关系？
他没敢多问，只是压低嗓音，含糊地应了一声：“感谢提醒。”
“走吧。门带上。”
孟仲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没入野集边缘的黑暗。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细汗。黑袍人最后那句话，像一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完成交易、拿到灵石的那点微末轻松。
来时一个时辰的路，回程他觉得格外漫长。风声鹤唳，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窥视。直到重新钻进芦苇丛，看到那块熟悉的青石，确认四周无人，他才松了口气，迅速洗去脸上的乌汁液，换回灰袍，将伪装物品重新包好藏起，含了许久的盐也终于吐掉，喉咙依旧。
恢复成本来面貌的孟仲，沿着涸溪床往回走，脚步重新变得轻而稳。但黑袍人的话，却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寒潭，墨玉灵芝生于至阴之地，或许其生长环境，真的与某种被称为寒潭的特定地域有关？而神农谷，最近在严查与此相关的东西？
他想起陈管事那块暖玉。当时只觉得是凡俗之物，此刻却莫名地将两者联系起来。难道……
孟仲摇了摇头，驱散这个模糊的联想。也许只是那黑袍人故弄玄虚，或者泛指一切来路不正之物。他现在有十五块灵石，这是一笔巨款，需要妥善藏匿。实验的“善报”已经以最实际的方式降临，他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笔资源，在法则的探索和自身的生存上，往前再走一步。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杂役院后墙那个老鼠洞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隐隐从前院方向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陈管事那尖利又带着慌乱的嗓音。
孟仲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息凝神。
麻烦，似乎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而且，听起来与那块他刚刚“实验”送出的暖玉，脱不开系。
他悄悄探出头从灌木缝隙间望向杂役院前院方向。隐约可见几个身着深色服饰的人影站在管事房门口，而陈管事正被两人架着胳膊，身子瘫软几乎站不稳。
执法堂的人。
孟仲心中一沉。这么快？从他送出暖玉到现在不过五天，陈管事就被找上门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夜风将断断续续的对话送了过来。
“……赵队长饶命啊！小人冤枉！是那杂役孟仲！是他把那禁物给我的！是他要害我！”
陈富贵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在寂静的杂役院里格外刺耳。
孟仲的身体瞬间僵硬，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他急忙将怀中的灵石塞入手边的破筐，从后墙缝迅速钻入了自己的杂物间。
他马上躬身装出熟睡的姿势，回首看了一下门闩，心脏在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两下。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冰冷计算：陈管事指认了他，但证据呢？暖玉是“献”上去的，不是偷的，最多算讨好管事，够不上偷窃。至于什么“禁物”……他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关键在于，执法堂会不会信陈富贵狗急跳墙的话？会不会深究一个杂役如何得到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