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
我们家的电话,就没停过。
叔叔,姑姑,各种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
轮番上阵。
电话的内容,我猜也猜得到。
肯定是添油加醋,把我妈形容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泼妇。
我和妹妹待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找出两件新衣服,让我们换上。
火红的颜色,特别喜庆。
她自己也换了一件新外套。
还破天荒地,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她,容光焕发。
好像年轻了十岁。
“走。”
她对我们说。
“妈带你们出去玩。”
“啊?”
我和妹妹都愣住了。
“出去?”
“去哪儿?”
“去庙会。”
我妈笑着说。
“大过年的,总不能闷在家里。”
“让那些晦气的人和事,都见鬼去吧。”
我看着她。
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天塌下来,有我妈顶着。
我怕什么。
我们打开房门。
我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一脸憔悴,眼圈发黑。
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刚刚又接完一轮批斗。
看见我们三个穿戴整齐地出来,他愣住了。
“你们……要去哪儿?”
“出去逛逛。”
我妈淡淡地说。
“你不去吗?”
我爸看着她。
眼神里全是挣扎。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大伯母。
他的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要去按接听键。
我妈就那么看着他。
不说话。
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爸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一声声催命符。
我爸的额头上,又冒出了汗。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们谁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手机,关机了。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妈,声音沙哑。
“我……我换件衣服。”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种,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结果的释然。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我爸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我们。
选择了这个被所有人指责的小家。
去庙会的路上。
我爸一直很沉默。
但他默默地走在我妈身边,帮我们挡开拥挤的人流。
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我妈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串。
也给我爸买了一串。
我爸拿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我妈笑着说。
“尝尝吧。”
“二十年了,你都没给我买过一串糖葫芦。”
“今天,我请你。”
我爸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
就像我们的生活。
有酸,有苦,但从今天起,也会有甜。
庙会很热闹。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们一家四口,走在人群里。
好像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