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民,”她说,“咱们回家吧。”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大伯家的时候,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后来的八年。
我妈一个人在家种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
我在省城打工,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
加上种地的收入,刚好够用。
半亩自留地被大伯家占了。说是“你们也不种,荒着浪费”。
我妈去找过一次。
大伯老婆在门口拦住她:“桂芬,你一个寡妇,地又种不过来,就别跟我们争了。”
我妈没说话。
转身回了家。
那半亩地从此就是大伯家的了。
每年清明和我爸忌,我回来上坟。
坟头只有我和我妈的脚印。
赵家的人,八年,没有一个来上过香。
今年清明,我在坟前烧纸。
旁边路过一个人,是大伯的邻居老陈头。
他看了一眼我爸的坟,嘀咕了一句:“建国都不来看他弟?”
我没接话。
风把纸灰吹起来。
落在我鞋面上。
4.
大伯走后第三天,赵学文单独来了一趟。
这次没带礼。
“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
“拆迁的事你应该清楚了,咱们这片统一征收。你家这块宅基地,位置好,补偿标准应该不低。”
“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对接拆迁办多费劲?要跑手续、量面积、签合同……你又不在本地,来来折腾。不如咱们一起,我帮你跑。”
“帮我跑?”
“对,毕竟是一家人嘛。”
又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
“学文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断亲的时候,那个协议书,你看过吗?”
他的腿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当时也在场。你爸让我爸签字,你站在旁边。”
他不说话了。
“我爸当时不想签。”我说,“他犹豫了。你记不记得你爸说了什么?”
赵学文的脸色变了。
我记得。
我全记得。
那天是2016年腊月二十八。我爸刚出殡不到十天。
大伯把我叫到村委会。说是要“了结一些事”。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了大伯、二叔、姑姑,还有村主任老周。
桌上放着一张纸。
“断绝亲属关系协议书”。
大伯说:“建民走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赵家的事也轮不到你们心了。签了这个,大家都清净。”
我看着那张纸。
“大伯,我爸刚走——”
“就是因为刚走才要趁早说清楚。”大伯的语气很硬,“你爸生前欠赵家的情分,我没找你们算过。但以后,你们走你们的路,赵家走赵家的路。”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二叔赵建设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姑姑赵桂兰低着头看手机。
没有人替我说话。
赵学文站在大伯身后,那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明远,签了吧,对你们也好。”
对我们也好?
我攥着那支笔。
“你不签也行,”大伯加了一句,“你妈种的那几亩地,有两亩是赵家的祖田。你签了,那两亩你继续种。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