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尾巴梢还带着点冬天的狠劲儿。
魏央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矿山宿舍窝在坳里,冷风呼呼地灌,鬼哭狼嚎似的。
他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但他对这十几平米的地方熟得闭眼都能走,轻手轻脚下了床,脚底板刚沾地,就被凉气激得缩了一下。
魏央披上旧军大衣,推开那扇甚至有点漏风的木门,外面正飘着毛毛细雨,整个矿区像是被一口大灰锅扣住了,湿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他打着手电筒,那一束昏黄的光柱在雨雾里晃荡,穿过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宿舍,直奔最外头的食堂。
魏央熟练地接了一瓶滚烫的开水,拎着暖水瓶,踩着铺满了矿渣的路往回走。
磕掉了漆的搪瓷盆,泡着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毛巾,魏央宽大的手掌在热水里搓了搓,对着不知道是谁挂在墙上的半块镜子仔仔细细擦洗。
“魏央起了。”宿舍里有人醒了,笑着打招呼。
魏央“嗯”了一声,弯腰把脑袋扎进盆里,呼噜呼噜洗了个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
那人打趣他:“这一大早又是洗头又是刮胡子的,弄这么帅气想去祸害谁家姑娘?啧啧,到底是哪家不开眼的丫头看上你这块硬石头。”
魏央没搭理他的调侃,拧那块毛巾擦头。
魏央常年重活,练出了一身腱子肉,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钢筋绞在一起,宽肩窄腰,背部肌肉一绷紧,猿背蜂腰的。
那人砸吧了下嘴,心想可惜了,要不是魏央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烂赌鬼老爹,就凭这身板和长相,十里八乡的媒婆能把他家门槛踩烂。
“去买点生活用品,毛巾不吸水了。”魏央把毛巾挂回绳子上,看着更像一块仍旧苟延残喘的破渔网。
那人盯着魏央手里的毛巾,嘴角抽了抽,他家的抹布都比魏央的毛巾体面。
“是该换了。”那人视线下移,落在他刚套上的裤子上,没忍住又嘴贱了一句,“还有你那内裤,哥们儿,那上面破的洞都快能凑成七星连珠了,通风效果是不是太好了一点?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着了鸡儿。”
魏央系皮带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确实透气,不捂得慌。”
那人:“……”啧,抠得理直气壮。
魏央收拾利索,换了件洗得发白但净净的牛仔外套,去食堂对付了两口早饭,就往车棚走。
矿上的大厨宋江正准备卸货,见他来了,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江哥,车借我使使,回头给你加满油。”
宋江挺着个怀胎八月的啤酒肚,大手一挥:“拿去拿去!跟我客气啥,也就是你小子借车知道加油,换别人我把车轱辘卸了也不借。”
魏央这人虽然穷,但做事讲究,有眼力见儿,宋江乐意给他行方便。
魏央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三轮摩托车,长腿一蹬,突突突地冲进了雨幕里。
到了县城,他没先去学校,而是拐弯去了菜市场。
早晨的菜市场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泥水,空气里混杂着生肉腥味和炸油条的香气。
魏央熟门熟路地走到家禽区,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出一条血路,挑了一只精神头最足的活鸭。
那鸭子被他拎着翅膀提溜起来,嘎嘎乱叫,魏央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他记得上次在万宝楼,许之微冲那盘酸笋鸭下筷子的次数最多。
他又去隔壁摊位称了一斤猪头肉,这才把东西往车斗里一扔,调转车头,直奔祁县中学。
–
一周眨眼就过去了,五天的时间,足够秦时悦将自己搜罗的学习资料寄到遥远的祁县。
周六上午的学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名为“解放”的躁动。
秦时悦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推着行李箱准备回家。
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她跟前,跟堵墙似的。
秦时悦不耐烦地掀起眼皮,一看是耿书翰,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校服从来不好好穿,半搭在肩膀上,里面是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抹了半斤发胶,立起。
“有事?”秦时悦没好气地问。
耿书翰单手兜,下巴一扬,“许之微转哪儿去了?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最好告诉我,省得我上手段。”
秦时悦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装货,“赶紧上手段,who 怕 who。”
“你……”耿书翰被噎住了,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秦时悦要不是女人,早挨揍了。
“起开,好狗不挡道。”秦时悦撞开他,往学校外走,丢下耿书翰一个人在后面装古惑仔。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的许安芮看在眼里。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家,犹豫再三,从抽屉里拿出孙语汐给她买的新手机,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甚至都没有带去过学校。
换了新的学习环境,课业的难度骤然提升,她适应起来有些难度。
同时,同学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像以前在祁县时单纯,她转来就受到了很多人的指指点点,私底下被很多人拿来跟许之微比较,但她并不在意,学生就该一心向学,换到京市,能够接触更多的知识,许安芮欣喜不已,一门心思都在课业上。
可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一心向学,耿书翰这人她见过他在学校里打架,保安都压不住的那种,一脸狠戾,不像个学生。
这种人竟然在许之微离开后仍旧想找她麻烦。
许之微看着就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她不希望她吃亏,必须提醒她一声。
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傻眼了,里面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没有许之微的号码。
正发愁,许之华背着个死沉的书包,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一脸生无可恋。
许安芮眼睛一亮,跟猎豹看见羚羊似的,蹭的一下窜了过去。
许之华感觉自己被一只迅猛龙一把扯住,巨大的惯性一下把他拖进了丛林深处,剧烈的疼痛从左胳膊传来,他怀疑手臂可能脱臼了。
等他反应过来,他手臂咔嚓一声,又不痛了,他脸白也不是,不白也不是,开起了染房。
他小心地动了动胳膊,发现行动自如,终于有精力咆哮,“许安芮,你有病吧。”
许安芮没接话,“你有许之微的电话吗?”
许之华气得想吐血,揉着肩膀上下打量这个暴力狂姐姐,“你要她电话嘛?你已经过上了她以前的生活,她也乖乖回了农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还要隔空找她麻烦。”
许之华脑补了一出真假千金争宠大戏,防备许安芮的眼神没有一丝遮掩。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许安芮懒得跟他这个脑洞大开的初中生解释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眼神往他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上瞟了瞟,威胁意味十足。
许之华感觉后背一凉。
但他是个有骨气的少年,尤其是在这种屈辱的时刻。
他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那个死沉的书包,潇洒地往背上一甩——
结果书包太重,惯性太大,直接把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原地再摔个狗吃屎。
他堪堪稳住身形,为了挽尊,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跑,边跑边喊:“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把另一只也卸了!”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许安芮盯着那扇门,嘴角抽了抽,不给就不给,她有的是手段和办法,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