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落天际，将西天染成一片沉郁的暗赤，余晖泼洒在旷野间废弃的砖窑上，把土黄色的窑体熏得如同凝固的血，斑驳的窑口张着黑黢黢的嘴，吞尽了最后一点天光。
几株枯槁的老树立在窑旁，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成群的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沙哑难听的聒噪，扑棱着黑羽盘旋，给这片荒寂的土地，添上了一层死寂的肃。
土路尽头，十二名伪军组成的押送小队，正押着一辆破旧的骡车，缓缓行向砖窑。骡车上捆着那名长衫打扮的国军少校参谋，脖颈微垂，衣衫上还留着殴打的淤青，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车辕上，一路沉默，唯有眼底藏着不屈的火光。
王队长挎着走在骡车旁，时不时踹一脚骡车，骂骂咧咧，心里满是焦躁。天擦黑就要赶到联队部，这偏僻的土路荒无人烟，连个问路的都没有，他只盼着赶紧走完这段路，把手里的“大鱼”交上去，换一笔赏钱，再去赌坊把之前输的钱捞回来。
随行的伪军个个无精打采，有的叼着烟，有的摆弄着破旧的，全然没有警戒的样子——在他们眼里，这片荒郊野岭，除了野草和乌鸦，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他们谁也没看见，砖窑的断墙后、枯树旁、土坡下，三十几道黑影早已蛰伏许久，呼吸放轻，眼神死死盯着骡车，指尖扣着藏在怀里的刀具与刚到手的南部，只等一声令下。
疤脸陈蹲在断墙后，盯着骡车上堆着的几个木箱，眼底闪过贪婪的光。那是林秀一提前让人放在车上的“物资”，在伪军嘴里，是要押往联队部的补给，也是他这次要抢的目标。
只有林秀一知道，那些木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块碎木，是用来引蛇出洞的诱饵。
“动手！”
疤脸陈压低的喝声，如同惊雷，骤然划破旷野的宁静。
三十余名青帮帮众瞬间从暗处冲出，呐喊着扑向押送小队，刀具反光，举平，目标直指骡车上的木箱，动作迅猛，目标明确，没有一人多余去看被绑的长衫男子。
“有匪！是劫道的！”
“开枪！快开枪！”
突如其来的伏击让伪军瞬间炸了锅，慌乱的尖叫声、枪械的碰撞声、枪声骤然炸开，贫瘠的土地上瞬间扬起尘土，混乱如水般爆发。
伪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平里欺压百姓还行，真碰上敢打敢的青帮混混，瞬间溃不成军，有人掉头就跑，有人胡乱开枪，打在土路上，溅起一串串泥花，本没有准头。
王队长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蜂拥而至的混混，又看着骡车上即将被抢走的囚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交不出去人，自己必死无疑。联队部的军法，可比青帮的刀子狠多了。
他举着，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毙了！把要犯毙了！不能让他被劫走！死了也比被抢走好！出了事我担着！”
三声慌乱的嘶吼，如同催命符。
三名离骡车最近的伪军，听到队长的命令，下意识调转枪口，本没有瞄准，手指疯狂扣动扳机，呼啸着射出。
此刻，被绑在车辕上的长衫男子，趁着混乱拼命挣断了松动的绳索，刚挺直脊背，想要翻身跳下骡车，一枚便精准地钻入了他的口，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命中。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的长衫。
男子身躯一僵，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口涌出的热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身躯重重向后倒去，滚下骡车，摔进了砖窑漆黑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动弹。
没有悲壮的呐喊，没有决绝的遗言，只有一声沉闷的落地声，被淹没在杂乱的枪声与喊声中，悄无声息，如同草芥。
混乱仍在继续，青帮帮众按照约定，疯抢着骡车上的木箱，扛起来就往暗处退，没有恋战，没有多，拿到“物资”便迅速撤退，净利落。
三百米外的小山坡上，林秀一带着自己的六名小队士兵，正“恰巧”在此处巡逻，军装被晚风拂动，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野外巡查。
他举着一副望远镜，镜筒对准远处的砖窑，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长衫男子倒地的瞬间，林秀一握着镜筒的手指，猛地一颤，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指节泛白，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没有开枪，没有靠近，没有沾一滴血，甚至连现场都没有踏足，只是站在远处，做了一个“恰巧路过”的旁观者。
可他清晰地看见了那喷涌的鲜血，看见了男子倒下的身影，看见了砖窑阴影里，那片迅速晕开的暗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咙，前世连活物都不曾伤害的灵魂，在这一刻，被狠狠刺痛。
他用交易，用筹码，用大阪人的“合理损耗”，规避了所有风险，保住了自己和部下的性命，完成了系统的任务，可那条鲜活的人命，终究是因他而死。
【系统提示：目标已失去生命体征。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在意识里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深处涌出，顺着四肢百骸，瞬间涌入他的双臂、双肩、双眼。
关于弹道计算、风向修正、呼吸控制、据枪稳定的记忆与肌肉本能，如同被强行植入脑海，原本陌生的枪械知识，瞬间变得如同刻在骨血里般熟悉。
林秀一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摸向腰间挎着的三八式，指尖抚过枪托、枪栓、准星、枪管，每一个部件，每一处纹路，都变得无比亲切，仿佛这杆枪，早已与他相伴了无数年。
初级射击精通，命中率+40%的奖励，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成了射击高手，成了系统想要的，更接近“战神”的士兵。
可林秀一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心底沉甸甸的闷堵，与胃部翻涌的恶心。
远处的枪声渐渐停歇，青帮众人早已扛着空木箱撤退无踪，慌乱的伪军回过神，看着倒地身亡的长衫男子，又看着被抢空的骡车，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点现场，扯着嗓子对着天空喊：“击毙匪徒一人！击退劫道匪众！圆满完成押送任务！”
他们为了推卸责任，把死去的参谋，说成了被击毙的匪徒，一笔勾销了所有罪责，皆大欢喜。
只有林秀一知道，那个倒在阴影里的人，是怀揣家国的军人，是无辜的牺牲品，是他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交易代价”。
“我刚刚……用一笔生意，换了一条人命。”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手腕的颤抖，久久无法平息。
“小队长。”
身旁的龟田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与不解。
林秀一缓缓放下望远镜，强行压下眼底的波澜，转过头看向副手。
龟田茂盯着他的手，满脸惊讶地说道：“小队长，您的手……不抖了。”
林秀一低头，看向自己此刻稳稳托着望远镜的双手，平稳、安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肌肉紧绷而稳定，完全没有了往的模样。
他想起之前联队组织射击训练，自己连举枪打靶都会控制不住手抖，被同僚嘲笑大阪商贩连枪都握不稳，可现在，因为系统的技能灌注，他成了一名精准的射手。
手不抖了，枪握稳了，射击准了。
离系统的“战神”，更近了一步。
可林秀一却只觉得，那双不再颤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点微光消失，旷野被黑暗吞没，砖窑的阴影愈发浓重，乌鸦再次聒噪起来，盘旋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方。
系统面板上，70%的任务完成度，折扣后的奖励，清晰地闪烁着。
他赢了生意，赢了任务，赢了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知道，从这个黄昏开始，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暗红色的砖窑下，再也拿不回来了。
晚风掠过山坡，卷起细碎的尘土，吹过他略嫌宽大的军装，也吹过他眼底，那抹藏在温和笑容下，挥之不去的怅然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