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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妹妹的声音?怎么可能……
人影扑到我面前,是妹妹!她头发凌乱,额头上有一大块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膝盖处的裤子也磨破了。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恐和愤怒。
“你吃了什么?!吐出来!给我吐出来!”她嘶吼着,双手粗暴地掰开我的嘴,手指伸进我的喉咙。
我剧烈地呕起来,混合着药片和胃液的污物吐了一地。她毫不在意,用力拍打我的背,直到我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
“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她一边哭一边骂,手抖得厉害,胡乱地擦着我脸上的污渍,又去翻我的玩偶,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她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开头,就猛地把它揉成一团,砸在我身上。
“死?你想用死来解脱我?”她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泪流了满脸,”你问过我了吗?!林青!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我想说话,但喉咙火烧火燎,意识在呕吐后稍微清醒,却又被妹妹的样子搅得混乱不堪。
她不是应该在省城医院吗?
“我半路上突然心慌得不行!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妹妹的声音嘶哑破碎,”我让爸掉头回来!我知道你肯定在这里!我跑得太急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可我要是晚来一步……晚来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我嚎啕大哭。她额头的血蹭到了我的脸上,温热黏腻。
我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恐惧。
原来,我的死亡,会让她这么害怕。
原来她也会为我流泪。
这个认知,比我吞下的所有药片都更让我感到……难以形容的窒息。
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急救车的鸣笛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传来,又仿佛越来越近。
混乱中,我感觉到妹妹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冰冷,汗湿,却用尽全力地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
“姐……撑住……求你了……”她伏在我耳边,”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闭上眼前,看到的是爸妈赶来的身影。
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仪器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转过头,对上的是爸妈那死灰般的眼神。
在医院里,洗胃的痛苦,妹妹伤口缝合时传来的尖锐刺痛,每一处让我无比难受。
妹妹额头上缝了三针,贴着纱布。她坚持要住在我隔壁的病床。
夜里,我听见她小声啜泣,还有妈妈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安抚。
第二天,爸爸把一张火车票放在我床头。是去我考上的那所外地大学的票,时间就在一周后。
“去吧,”爸爸的声音涩沙哑,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离开这里,出去……透透气。钱我们会按时打给你。”他停顿了很久,才又挤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好好活着。”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提及那张纸。
但那双向来沉稳的手,在放下车票时,抖得厉害。
妹妹靠在她的病床上,隔着帘子,声音闷闷地传来:”……走吧。离我远点。”停顿了一下,更轻的声音飘过来:”……别再做傻事。”
一周后,我独自一人踏上了火车。站台上空无一人,爸妈和妹妹都没有来送。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额角和膝盖传来隐隐的、熟悉的疼痛——那是妹妹伤口愈合时的痒痛。
连接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