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07:45。
天色彻底亮了。
那一轮原本应该温暖的朝阳,此刻却照在了一片修罗之上。
军撤退了。
松井直人那个几乎被打光了建制的加强中队,在丢下了近两百具尸体后,像是一群被抽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夹着尾巴仓皇逃离了这片街区。
他们甚至没敢收敛尸体。
因为那个“死神点名”的恐怖传说,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幸存者的骨髓里。
只要靠近那片区域,只要敢抬头,脑袋就会开花。
这种恐惧,战胜了武士道的尊严。
此刻,中华门外的这条长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那满地还没凝固的血水滴落进排水沟的滴答声。
“吱呀——”
一道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在一处半塌陷的商铺废墟下,一块厚重的木板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布满血丝、满是惊恐的眼睛,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那是躲在地下室的一家五口。
昨晚,他们听了一整夜的枪炮声。
那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密集的枪声,就像是有几万人在外面厮。
他们以为那是国军的大部队打回来了,又或者是鬼子在进行最后的屠城。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父亲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母亲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婴儿,三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可现在,外面没声了。
“当家的……咱……咱们是不是死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男人吞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将木板推开得大了一些。
清晨的阳光顺着缝隙射了进来,有些刺眼。
“没死……”
男人喃喃自语,“好像……鬼子没声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推开木板,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当他站直身体,看清眼前这条街道的那一瞬间。
那个中年汉子,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石化了。
“咣当。”
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
“这……这……”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面前,那条平里熟悉的青石板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血染成了暗紫色的“红河”。
而在街道的两侧,在那座钟楼之下,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那些平里凶神恶煞、见人就的鬼子,此刻就像是烂泥一样,残缺不全地铺满了整条街。
没有一个站着的。
没有一个喘气的。
“死了……全死了……”
男人疯了一样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废墟里、地窖里、枯井里钻了出来。
那个被救下的王秀莲,那个拿到压缩饼的刘大爷,还有那个躲在阁楼上目睹了一切的教书先生……
几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站在废墟之上。
看着这满地的军尸体。
看着这如同神迹一般的画面。
“是谁的?”
“是国军打回来了吗?”
“不……不是国军……”
刘大爷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那个还没舍得吃的银色袋子,老泪纵横:
“是天兵……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天兵啊!”
“我想起来了!昨晚……昨晚有个黑甲神人!”
王秀莲指着那个空荡荡的钟楼,哭喊道:
“他们就在那!他们在楼上守了一整夜!!”
人群瞬间沸腾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那座孤零零的钟楼。
那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制高点,也是昨晚唯一的灯塔。
“恩公!!”
“多谢恩公活命之恩啊!!”
几百名百姓,像是疯了一样向着钟楼涌去。
他们想去看看那些救命恩人,想去给他们磕个头,想去摸一摸那些传说中的神兵。
然而。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钟楼顶层时。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金灿灿的弹壳,在晨光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只有那还没完全散去的硝烟味,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激战。
那三十名黑甲战士,就像是真正的幽灵。
当黎明到来,当危险散去,他们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满城的传说。
“走了……恩公们走了……”
那个教书先生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滚烫的弹壳,像是捧着无价之宝。
“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
“他们是在暗中护着咱们啊……”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也许是刘大爷,也许是王秀莲。
几百名百姓,在钟楼的露台上,在那满地的弹壳中,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
对着那面依然矗立在废墟中的残墙。
“砰!砰!砰!”
重重的磕头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敲锣打鼓。
只有这最原始、最质朴、也是最沉重的谢意。
这一刻。
黎明前的寂静,被这几百个响头的声音打破。
这声音,比昨晚的枪炮声,更震撼人心。
……
此时。
距离钟楼两公里外的一处隐蔽防空洞内。
“幽灵”小队正在进行短暂的修整。
秦风摘下了那顶沉重的四目夜视仪头盔,露出了满是汗水的脸庞。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队长,咱们就这么走了?”
“铁塔”一边擦拭着机枪,一边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头,“我看那些老乡都跪下了,咱们不去……打个招呼?”
秦风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凡。
陈凡正靠在墙角,通过无人机的视角,看着钟楼顶上那几百个跪下的身影。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不去。”
秦风淡淡地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点,又塞了回去。
“我们是军人,不是明星。”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感谢,也不是为了受跪拜。”
“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能站着活下去。”
秦风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记住,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我们是异类。”
“太多的接触,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神’,比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人’,更能给他们希望。”
陈凡关掉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温柔。
我不打扰你的生活,我不介入你的因果。
我只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替你挡住那漫天的风雨。
这就是大夏军人的使命。
“队长说得对。”
陈凡站起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是幽灵。”
“既然是幽灵,就该藏在黑暗里。”
“只要鬼子还在人,只要这片土地还在流血……”
“我们这把来自未来的刀,就永远悬在他们的头顶!”
就在这时。
一名卫生员突然急匆匆地跑过来,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队长!!”
“有情况!”
“三组的‘猎豹’受伤了!”
这一句话,瞬间让防空洞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秦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受伤?”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零伤亡吗?”
卫生员脸色有些难看:
“撤退的时候,有一发流弹……可能是我们引爆阔剑时的破片反弹,也可能是鬼子的流弹。”
“擦过了他的大腿动脉。”
“伤口不大,但是……感染了。”
感染。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1937年,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死亡。
但陈凡听到这两个字,却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向伤员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意,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感染?”
“有我在,阎王爷也别想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