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老的“礼物”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部落。
两匹驮着货物的健壮青骢兽（一种被驯化的、耐力极强的草食性驮兽）停在聚落外，由四名面无表情的青木门外门弟子看守。货物被卸下，堆放在空地上：十匹粗糙但厚实的灰褐色麻布；五大包用厚油纸封好的、颗粒粗粝却雪白的盐巴；几十个陶罐的、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黑色膏状伤药；还有五把式样统一、略显笨重但刃口闪着寒光的铁制短刀。
对于常年以兽皮为衣、靠零星矿物岩盐和苦涩植物汁液获取咸味、用自采草药处理伤口、武器只有石骨木器的部落而言，这些物品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尤其是那铁刀，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与石矛骨匕截然不同的威慑力。
聚集而来的土著们，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连最沉稳的岩叔，喉结都滚动了一下。阿鹿更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被墨尘轻轻拉住。
负责押送的是一名炼气后期的执事弟子，他倨傲地扫了一眼这群衣衫褴褛、目露渴望的野人，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优越感的声音宣布：“赵长老念尔等生存不易，特赐下这些物资，以彰我青木门仁慈。望尔等感念恩德，好生度。此外，长老有言，他对古时风物颇有雅兴，若尔等能提供有价值的古物线索或遗物，门中不吝厚赏，甚至可考虑允尔等迁入门下庇护之地，免受妖兽之苦。好了，东西在此，你们自己清点搬运吧。”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带着另外三名弟子，牵着青骢兽，转身离去，留下部落众人面对那堆足以改变他们生活质量的“厚礼”，以及话语中隐含的、充满诱惑与压力的“邀请”。
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被嗡嗡的议论声打破。
“好白的盐……这么多！”
“布！这么厚的布！冬天不用怕冷了！”
“那刀……真亮啊！”
“他们说……还能让我们搬到安全的地方去？”
“要我们拿什么换？古物？我们哪有……”
渴望、惊喜、疑惑、不安，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看向长老和墨尘。
长老走上前，摸了摸那厚实的麻布，又拔出一把铁刀，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锋利的刃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些“礼物”越丰厚，背后索要的代价可能就越大。
“都安静！”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面对族人，“这些东西，是那位赵上仙给的。但，也是要换东西的。他们要我们祖上留下来的‘古物’，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
他举起铁刀：“这刀是好，比我们的石头骨头锋利十倍。但拿了这刀，我们就要把先祖的东西交出去，或者……带他们去先祖不让去的地方。”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喜悦被现实的权衡冲淡。先祖的禁忌和警告，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我们不要了？”一个年轻猎手小声问，眼睛却还忍不住瞟向铁刀。
“不要？”长老苦笑，“已经送来了，若是原封不动退回去，会怎么样？”
众人心中一寒。那些青衣人的手段，他们是见识过的。
墨尘走到那堆物资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包盐巴，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纯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远比他们偶尔找到的岩盐纯净。他又拿起一把铁刀，轻轻一挥，旁边一手臂粗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他放下刀，看向长老和众人：“东西，可以要。”
“墨尘？”长老皱眉。
“但不能白要，更不能他们说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墨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先祖留下的东西，是我们部落的。不能卖，也不能轻易带外人去挖。但是，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别的？我们还有什么？”岩叔不解。
“我们对这片山谷的了解。”墨尘说道，“哪里长着最好的止血草，哪种果子有毒，哪里容易找到净的泉水，什么季节哪种野兽会经过哪里……这些，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仙’，未必知道得比我们清楚。还有，我们可以帮他们留意‘奇怪的石头’或者‘古老的花纹’，但只是留意，找到什么，我们自己先看过，再决定告不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迁入他们的庇护地……长老，各位叔伯，你们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山谷，去一个完全陌生、周围全是青衣人的地方吗？在那里，我们是什么？是被圈养的牲口，还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仆役？”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一些被“安全”诱惑的族人清醒过来。寄人篱下，失去自由，命运完全于他人之手，那绝不是先祖愿意看到的。
“墨尘说得对。”长老最终点头，“东西，我们收下，这是他们主动给的，我们不欠情。但我们不卖先祖的，也不离开家园。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换我们知道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帮他们做些我们能做的事，比如……用我们知道的一些土法子，处理他们可能用不上的边角材料？但主动权，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个折中的方案，既接受了现实的好处，也守住了部落的底线和尊严。更重要的是，它为部落争取到了一个与青木门进行有限度、有选择互动的机会，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或压迫。
接下来的几天，部落的生活因为这批物资而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麻布被妇女们小心地裁剪，缝制成更保暖、更体面的衣物，尤其是给老人和孩子。盐巴的加入让食物的味道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甚至有些简单的腌制储存方法也开始被尝试。铁刀则分配给了最老练的五名猎手，包括岩叔和墨尘，狩猎的效率和安全性显著提高。
而伤药，则被墨尘特意留下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分发下去。他自己肩头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那特殊的愈合痕迹连赵长老都能察觉，再用这些普通伤药意义不大。但他让阿鹿悄悄取了一点药膏，和自己采集的草药混合，尝试着用那扁平符石发出的柔和灵火进行“熬制”。
过程很粗糙，全凭感觉。但熬制出的混合药膏，颜色变得更深，药味中多了一丝奇异的清香。墨尘在自己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子试验，愈合速度比单独使用草药或青木门伤药都要快上一丝，而且疤痕更浅。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确信，先祖的“灵火”与知识的结合，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部落世代积累的、关于这片山谷的生存知识。哪些地方的苔藓在银星期会发光指引方向，哪种藤蔓的汁液混合特定泥土可以暂时麻痹小型猎物，哪个水湾的鱼在双星高照时最肥美……这些看似琐碎的经验，却是部落在这片危险土地上存续的基石。
他让岩叔带着几个识字的（其实只是认识几个最古老符号的）年轻人，用炭条在打磨过的薄木片上，以图画和简单符号结合的方式，开始记录这些知识。这不仅仅是应对青木门可能的“交换”，更是部落自身知识传承的一次重要尝试。
而在与青木门有限的接触中（主要是王执事派来的低级弟子过来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本地情况），墨尘也谨慎地透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比如某个山坡背面有一种会分泌粘液的树木（确实是酸液蜘蛛喜欢的栖息树之一），或者水潭在某些夜晚会有微光（灵光鳐活动）。这些信息真实却无伤大雅，既显示了“配合”的态度，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
赵长老在营地中，听着王执事关于“野人收下礼物，透露些许本地见闻，但对古物和禁地讳莫如深”的汇报，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急，绳子要慢慢收。他们既然收了东西，开了口子，就有了往来。那个墨尘，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继续维持这种‘交换’，偶尔可以再给点甜头，比如下次送点耐储存的粮食种子。重点是，要让他们习惯从我们这里获得‘好处’，同时，盯紧墨尘，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他得了铁器，生活改善，必然会有余力去做别的事。本座很想知道，他会用那余力去做什么。”
基地观测站，在赵长老灵识的重点关照下，进入了彻底的“冬眠”状态，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环境记录和被动信号接收。但之前布置的、更分散和隐蔽的微型传感器网络，以及追踪墨尘的单元，仍在持续工作。
林辰团队通过分析这些数据，清晰地把握着山谷内的动态：部落接受物资后的生活改善，墨尘尝试用灵火改良药物，部落开始系统记录生存知识，以及与青木门小心翼翼的信息交换。
“赵长老在用‘糖衣炮弹’和‘温水煮青蛙’的策略。”陈明远分析道，“他在培养部落的依赖性，同时耐心等待墨尘他们因为条件改善而可能进行的、更深入的探索活动。”
“墨尘的反应很成熟，”苏晴赞赏道，“他接受了实际的好处，但坚守了核心底线，并且尝试将外部输入转化为内部能力的提升（改良药物、记录知识）。这是一种积极的、有智慧的应对。”
林辰点点头，调出一份新的方案：“‘薪火’计划第一阶段成功，符火已经被掌握并开始尝试拓展应用。据墨尘目前的行为模式和面临的局势，我建议启动‘薪火’第二阶段——‘淬炼’。”
“淬炼？”
“是的。”林辰指着数据图表，“墨尘已经意识到灵火可以用于处理材料（淬炼骨匕），并开始尝试与本地知识（草药）结合。下一步，我们可以引导他发现，灵火与某些特定的、本地易得的矿物或植物灰烬结合，可以对铁器进行非常初步的‘表面处理’，虽然远谈不上真正的炼器，但足以让铁刀更不易锈蚀，刃口保持锋利的时间更长。”
“同时，结合我们破译出的、关于‘固结于石’的更深一层理解——即如何让灵子更稳定地附着于简单结构，我们可以设计一种极其粗糙的、用本地石材和特定粘土烧制的‘符’。这种符没有任何主动功能，但长期佩戴在激发过灵火的人身边，会缓慢吸收其散发的微弱灵子波动，并在佩戴者遭遇突然的、较大的灵子冲击（比如低阶法术余波或妖兽灵力威慑）时，产生一次性的、微弱的灵子缓冲，可能让佩戴者心悸一下，但不会受伤，更像是一种‘预警’或‘心理安慰’。”
“我们将‘淬炼’铁器的方法，以更隐晦的古纹形式，刻在某个即将被发现的、看似天然形成的‘石板’上。而‘符’的粗浅制作方法，则可以通过墨尘在尝试改良药物时，‘偶然’发现某种粘土与灵火结合会产生特殊质感而‘自行领悟’。”
周老沉吟道：“目的是什么？进一步强化他们‘古遗族’的合理性？还是提升他们的实际生存能力？”
“两者都有。”林辰答道，“更合理的‘遗族’身份，能让他们在与青木门的周旋中更有底气。而实际能力的提升，尤其是铁器的轻微强化和符的心理慰藉，能增强他们的安全感和凝聚力，让他们在面对压力时更团结，也更有信心去探索和守护自己的传承。这对于一个处于文明转折点的部落来说，至关重要。”
李静提出疑问：“如何确保这些‘引导’不会被赵长老这样的高手看穿？尤其是符那种微弱的灵子缓冲效果。”
“我们利用的是玄洲本土材料在灵子环境下的自然属性，以及生命体自身灵子波动长期浸染产生的微弱效应。”林辰解释道，“这些效应本身就存在于自然界，只是未被系统认知。我们只是通过设计，让它们以符合古文明粗浅认知的方式‘显现’出来。赵长老就算察觉到符的微弱效果，也只会认为是古时某种粗浅的‘温养’或‘祈福’法门，符合遗族特征。最关键的是，所有效果都极其微弱，绝不超过他们现有认知框架的上限。”
计划再次得到了批准。基地的微纳加工中心开始设计含有“淬炼”暗示的古纹石板（采用自然风化外观），材料组则筛选最适合制作“粗浅符”的本地粘土和矿物混合物配方。
玄洲山谷中，墨尘在尝试用灵火“熬药”后，看着陶罐底部残留的、被灵火灼烧后变得异常坚硬光滑的粘土层，若有所思。他刮下一点，在手中揉捏，又引出一缕灵火小心灼烧，粘土片变得更加致密，颜色也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握在手中，竟隐隐有一丝温润感。
“这土……烧过之后，好像有点不一样？”他喃喃自语。
而在他视线未及的、水潭通往禁地路径旁的一处岩壁底部，一场夜雨过后，一片原本被苔藓覆盖的“石板”，因为水土流失，边缘露出了新鲜的、刻画着复杂但有序的、与“引导灵流、固结于石”相关符号的刻痕。刻痕指向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含有少量赤铁矿颗粒的岩层。
盐巴的咸味还在口中回味，铁刀在腰间沉甸甸的，指尖是温润的烧粘土片，远处岩壁上神秘的符号在雨后阳光下若隐若现。
墨尘站在聚落边，望着谷口方向青木门营地的袅袅炊烟，又回头看了看焕发些许生机的部落，眼中光芒闪动。
交换已经开始了，尽管无声而小心。但主动权，不能完全交给对方。先祖留下的火已经点燃，他需要让它烧得更旺，照亮更多前路，也让那些窥视者，在伸手时多一些顾忌。
他握紧了那块烧制的粘土片，感受着其中微弱的、与符石和石片隐隐共鸣的暖意。
路，还很长。但有了火，有了刀，有了不断发现的、先祖的智慧碎片，他相信，部落能够在这夹缝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