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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挪威,奥斯陆,维格兰雕塑公园。

凌晨两点,极光本该退去的时刻,天空却反常地燃烧起来。不是寻常的绿色光带,而是炽烈的紫红色与银白色交织,像巨神用光为画笔在夜空中涂抹,又像整个天穹被某种无形之力撕开,露出了更深层维度的底色。

奥丁·赫拉斯坐在公园中央的“生命之柱”雕塑下,闭着他唯一完好的左眼,那只以智慧为代价换来的右眼空洞处覆盖着黑色眼罩。但眼罩之下,并非虚无——若有能感知能量流动的存在在此,会看见那只缺失的眼眶深处,旋转着一个微型的、由符文构成的星系,那是以一只眼睛为代价换来的“部分真相”:对时间流变动的预知能力。

他的两只乌鸦停在肩头。“思想”与“记忆”——这是它们的名字,也是它们的本质。此刻,两只乌鸦焦躁地抖动着羽毛,喙中发出断续的、类似金属摩擦的鸣叫。

“安静。”奥丁的声音低沉如峡湾深处的回响,用的是古诺尔斯语,音节坚硬如北地冻土。

乌鸦安静了,但极光更盛了。紫红色的光芒像垂天之剑,从苍穹直刺而下,在公园的雪地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几公里外的奥斯陆城区,社交媒体上已经炸开了锅,#奥斯陆极光异常#迅速登上热搜,气象局电话被打爆,专家们匆忙准备着“太阳风暴异常活跃”的解释稿。

但奥丁知道,那不是太阳风暴。

他睁开左眼。那只完好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覆着千年冰层的格陵兰海,此刻瞳孔深处倒映着天空的异常光芒,也倒映着更深层的信息——那是他右眼牺牲换来的“预知之眼”在左眼中的微弱投影。

他“看见”了。

不是用视觉,是用时间感知。他看见时间长河的支流中出现裂痕,看见不同时代的影像在裂痕处交融,看见东方那片古老土地上,地脉如受伤的巨兽般痉挛。更远的地方,埃及的金字塔射出光束,希腊的猫头鹰衔着火枝,美索不达米亚的泥板文字在电子屏幕上闪烁……所有的信号,所有的异常,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万维之轴,维系多元宇宙时空平衡的基础框架,正在崩解。

而第一道冲击波,正在长安——那个东方文明十三朝古都——酝酿爆发。

“上一次九界联盟,”奥丁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消散,“还是面对苏尔特尔的火焰,为了阻止诸神黄昏。”

那场战争他记忆犹新。火焰巨人苏尔特尔挥舞着炎之魔剑莱瓦汀,率领火之国度穆斯贝尔海姆的军队向阿斯加德。众神集结,巨人、、矮人、人类……九界所有种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联手。那场战争几乎摧毁了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的系,但也阻止了预言中“诸神黄昏”的全面降临。

代价是惨重的。弗雷战死,托尔与尘世巨蟒同归于尽,海姆达尔与洛基相互刺……而奥丁自己,在战争结束后陷入长达千年的沉睡,以修复几乎耗尽的神力。

如今,威胁再次降临。但这次不是火焰巨人,不是来自空间意义上的外部入侵,而是来自时间本身的结构性崩坏。

更棘手,更本,也更危险。

“嘎——”乌鸦“思想”突然发出一声尖锐鸣叫,振翅飞起,冲向东北方向的天空。几秒后,它飞回来,喙中衔着一片叶子。

不是挪威本土的树种。这片叶子呈扇形,叶脉清晰如展开的折扇,边缘有波浪状的缺刻,在极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银杏叶,东亚特有的古老树种,被誉为“活化石”,在挪威极为罕见。

奥丁接过叶子。指尖触到的瞬间,叶脉亮了起来,不是反射极光,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叶脉的结构开始重组,从植物天然的纹理,变成一个个清晰的、古老的符号——

卢恩符文。

最古老的耳曼字母,奥丁当年倒吊在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上九天九夜,以重伤为代价换来的智慧之文。这些符文不仅用于书写,更蕴含着宇宙的法则与魔法的力量。

而现在,它们出现在一片来自东方的银杏叶上。

奥丁解读着符文。第一组是“ᚨᛚᛚᛁᚨᚾᚲᛖᛋ”——Alliances,联盟。

第二组是“ᚾᛟᛏ ᛞᛟᛗᛁᚾᛁᛟᚾᛋ”——Not dominions,非统治。

连起来:Alliances, not dominions。联盟,而非统治。

信息很明确。有人在邀请他——或者说,在提醒他——前往东方,不是以征服者或统治者的身份,而是以盟友的身份,参与一场跨越文明的联合行动。

但谁送来的这片叶子?谁能将卢恩符文精准地编码到银杏叶脉中,并跨越半个地球送到他手中?

奥丁将叶子举到那只完好的左眼前,透过冰蓝色的瞳孔,他看见更多。叶脉深处,除了卢恩符文,还有另一层更隐蔽的信息流——那是华夏文明特有的“卦象”,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一卦:䷋ 天地否(Pǐ)。

否卦,乾上坤下,天在上地在下,看似秩序井然,实则阴阳不交,万物闭塞。卦辞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象征局势恶化,正道受阻,需要等待时机或主动变革以打通闭塞。

而在否卦的卦象之上,又叠加着一层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印记——那是一只眼睛的轮廓,左眼如,右眼如月。

荷鲁斯之眼。

埃及的守土者也参与其中。

奥丁收起叶子,站起身。他身高接近两米,穿着简朴的灰色羊毛长袍,外罩一件深褐色皮质背心,腰间束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皮质小袋和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长矛——冈格尼尔(Gungnir),由侏儒工匠打造,枪柄是梣木,矛头是乌鲁金属,镌刻着复杂的卢恩符文。传说这柄矛一旦掷出,必中目标,且能穿透任何防御。

但此刻,冈格尼尔不是作为武器被握持,而是作为“钥匙”。奥丁将矛尖轻轻点地,动作很轻,像诗人用笔尖触碰纸张。

然而,地面回应了。

以矛尖接触点为圆心,一圈银白色的光芒扩散开来,光芒中浮现出立体的、旋转的符文阵列。这些符文脱离地面,悬浮在空中,开始自动排列组合,构建出一个临时的、微型的“世界树投影”——那是奥丁与九界联系的通道,也是他作为北欧守土者的权能体现。

“米德加德(中庭,人类世界)出现时空裂痕,”奥丁对着符文阵列说,声音在魔法的作用下转化为纯粹的信息流,沿着世界树的系传递,“约顿海姆(巨人国度)、亚尔夫海姆(国度)、瓦特阿尔海姆(矮人国度)……所有还保持着清醒意识的守护者,提高警戒等级。如有异常,通过瓦尔哈拉(英灵殿)的共鸣网络向我报告。”

符文阵列闪烁了一下,表示信息已发送。奥丁收起长矛,投影消失。

他该动身了。

但怎么去?直接开启彩虹桥(Bifröst)?那动静太大了。彩虹桥是连接阿斯加德与米德加德的虹色光桥,一旦开启,会引发大规模的天象异常,在这个信息时代,恐怕十分钟内就会登上全球新闻头条。

伪装成凡人前往?可行,但需要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奥丁思索着,左眼中冰蓝色的光芒微微流转。作为活了数千年的神祇,他并非不了解现代社会。事实上,在漫长的沉睡间隙,他时常以凡人的身份行走世间,观察文明变迁。上一次苏醒是在二战期间,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目睹了人类最残酷的战争,也见证了文明在毁灭与重建间的挣扎。

这一次,或许可以用学者的身份。

他走向公园出口。凌晨的奥斯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极光异常的天空下显得黯淡无力。奥丁的脚步很稳,长袍下摆扫过积雪,没有留下脚印——不是刻意为之,是他的存在本身已经部分脱离了纯粹的物理法则。

走过一个街角时,他看见了一个异常现象。

街边的咖啡馆橱窗上,倒映出的不是此刻的街道景象,而是另一个时代的画面:十九世纪的奥斯陆,马车在石板路上驶过,穿着复古服饰的行人撑着伞走过。画面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散。

时空泄漏。连挪威也开始出现了。

这意味着裂缝的扩散速度比预想的更快。长安那边,恐怕情况已经非常危急。

奥丁加快脚步。他需要尽快前往中国,但首先得解决身份问题。在数字时代,没有合法的身份文件和出入境记录,几乎不可能跨国旅行——至少不能通过常规方式。

他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这是他在人间的临时居所之一,位于奥斯陆老城区的一栋三层砖石建筑顶层,租用身份是一位名叫“奥拉夫·托尔森”的退休历史学者,专攻维京时代与北欧神话。

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的陈设简朴到近乎简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窄床。书架上塞满了历史专著和考古报告,墙上挂着一张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古地图。一切都符合一个独居老学者的形象。

但奥丁走到书架前,抽出第三排第五本书——一本1978年出版的《埃达诗歌集》。书的封面下不是纸张,而是一个隐藏的电子屏。他按下书脊上的某个位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高度加密的作界面。

“身份:奥拉夫·托尔森。请求生成紧急学术交流许可,目的地:中国西安。事由:参与‘丝绸之路早期文明交流’国际研讨会。”奥丁对着屏幕说,声音转化为数字指令。

系统运行了几秒,然后显示:“许可已生成。航班信息:北欧航空SK982,奥斯陆—北京,转中国国航CA1203,北京—西安。起飞时间:今上午10:35。电子签证已处理,海关记录已预设。提醒:该身份仅限单次使用,任务结束后自动注销。”

很好。现代科技虽然繁琐,但确实提供了便利。

奥丁关掉屏幕,将书放回书架。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然炽烈的异常极光,左眼中的冰蓝色光芒与天空的紫红色交相辉映。

“思想,记忆。”他轻声唤道。

两只乌鸦从窗外飞入,落在他的肩头。

“你们先行。”奥丁说,“前往东方,那个叫长安的城市。寻找当地的‘异常点’,收集信息,但不要暴露。保持观察,等待我的指令。”

乌鸦点了点头——一种拟人化的、极其诡异的动作,然后振翅飞出窗户,融入极光弥漫的夜空。

奥丁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还有几件“学术用品”——实则是伪装成文具的魔法道具。最后,他将那片银杏叶夹进笔记本,合上。

该出发了。

但在离开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奥丁走到房间中央,单膝跪地,将冈格尼尔的长矛再次点地。这一次,他低声念诵起古老的咒文,不是卢恩语,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语言,像冰川移动的低鸣,像地壳深处的震动。

随着咒文的进行,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个微型的符文星系开始加速旋转。旋转中,星系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不是星图,是时间流的结构图。

他看见无数条时间线如河流般并行流淌,大部分平稳,但有三条出现了严重的“断流”和“污染”。这三条时间线对应的历史节点分别是:

——特洛伊焚城之火(约公元前1184年)

——殷周易鼎之烟(约公元前1046年)

——亚历山大焚书之焰(约公元前48年)

三道裂痕,三个文明转折点。时间轴在这些节点上出现了结构性损伤,导致不同时代的历史开始互相渗透。

而在所有时间线的交汇处——现代的长安城下,一个庞大的黑暗意识正在苏醒。那是“古实”,文明暗面的体,被时间裂缝唤醒,渴望吞噬生者的世界以填补自身的虚无。

奥丁停止了咒文。影像消失,左眼中传来刺痛——过度使用预知能力会消耗神力,甚至可能加速他的“磨损”。作为守土者,他不是永恒的,每一次全力施展权能,都会让他更接近最终的消散。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站起身,提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居所。窗外的极光开始减弱,紫红色褪去,重新变回普通的绿色光带,仿佛刚才的异常从未发生。但奥丁知道,那只是表象。

世界正在裂开,而能够修复裂缝的人,必须跨越文明的界限,携手。

联盟,而非统治。

他走出公寓,锁上门,步入奥斯凌晨清冷的街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中隐约可见长矛的轮廓和两只乌鸦的翅膀。

出租车在街边等候——系统已经自动预约。奥丁坐进后座,司机是个中年挪威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机场,对吗?托尔森教授?”司机确认道。

“对。”奥丁用流利的挪威语回答,声音温和,与刚才在公园里那个威严的神祇判若两人,“去机场。今天是个适合远行的子。”

司机笑了笑,发动车子:“是啊,极光这么美,像是天空在为我们送行。”

车子驶向奥斯陆国际机场。奥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左眼眼皮下,冰蓝色的光芒微微流转,持续感知着时间的波动。

在他的意识深处,世界树的虚影若隐若现,系扎入九界的土壤,树冠触及星辰的领域。而此刻,有一条须正在震颤——那是连接米德加德(人类世界)与阿斯加德(神域)的通道,也是他作为守土者的生命线。

震颤意味着危机,也意味着召唤。

东方,长安。

那个名字在奥丁的脑海中回响。他曾在千年前通过商旅的传说听说过那座城市——当时它叫“长安”,意为“长治久安”,是丝绸之路的起点,东方文明的中心。那时的北欧还处在维京时代,他的子民驾驶长船探索世界,最远到达过地中海和北非,但从未有人抵达过那么遥远的东方。

如今,他要去了。

不是作为征服者,不是作为神祇,而是作为文明的守护者,去与来自其他神话体系的“同类”会面,去面对一场关乎所有文明存续的危机。

出租车驶过奥斯陆峡湾大桥,窗外是深蓝色的海水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极光已经完全消退,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晨星开始显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奥丁知道,从踏上飞往东方的航班那一刻起,他将正式踏入一场超越时间、超越文明、超越神话的战争。

这场战争没有明确的敌人,只有不断崩解的秩序。

这场战争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必须一试的责任。

这场战争,可能就是他漫长生命的终点。

但他没有犹豫。

车子停在航站楼前。奥丁付钱下车,提起行李,走向出发大厅。在自动玻璃门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挪威的夜空。

再见,北欧。再见,九界。

然后他转身,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融入了熙熙攘攘的旅客之中。

一个独眼的老人,穿着简朴,步履沉稳,像任何一个去远方参加学术会议的老教授。

没有人知道,他腰间那个皮质小袋里,装着一片刻着卢恩符文的银杏叶。

没有人知道,他行李箱的夹层里,放着一柄能够刺穿时空的长矛。

更没有人知道,他那唯一的左眼深处,旋转着一个能窥见时间裂痕的符文星系。

航班信息屏上,SK982航班开始值机。

奥丁·赫拉斯,北欧的守土者,诸神之王,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旅程。

而在万里之外的长安,曲江池底的古实又翻了个身,时空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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