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手机闹钟还没响起，赵建国就已经醒了。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城市还在沉睡，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他今年四十二岁，皮肤黝黑得发亮，那是常年风吹晒的印记，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如沟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双手关节肿大，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 那是上个月送件时被快递盒上的胶带划伤的，没来得及好好处理，就结了痂。这一世，他是一名快递员，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载着别人的期待与包裹，也载着自己一家的生计与希望，在风雨中奔波，在疲惫中坚守，尝遍底层生活的苦，也拾得零星的暖。
他轻轻掀开被子，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妻子。妻子李娟今年四十岁，三年前查出了慢性肾病，需要常年吃药治疗，不能重活，家里的重担就全压在了赵建国一个人身上。儿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学费、生活费，加上妻子每月的医药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请假，不敢生病，甚至不敢放慢脚步，因为他知道，自己多歇一天，家里的开销就少一分着落。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快递服，衣服的后背已经磨得发亮，袖口也起了毛边，他却舍不得换 —— 这件衣服跟着他三年了，见证了他跑过的每一条街道，送过的每一个包裹。套上厚毛衣，再穿上一件防风外套，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气温骤降，他皱了皱眉，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雨衣，叠好放进电动车的储物筐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套，那是妻子去年给他织的，虽然有些旧了，却格外暖和。
厨房里，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没有青菜，没有鸡蛋，只有一点盐和酱油调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给妻子煮了一碗，温在锅里，留着她早上醒来吃。然后，他拿起放在门口的头盔，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了楼道。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电动车启动的 “嗡嗡” 声。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电动车行驶在柏油路上，偶尔遇到坑洼，颠簸得他骨头都快散了。他要先去快递站点取件，从家到站点有七公里的路，平时四十分钟就能到，可今天天气不好，他得提前出发，争取早点取件，早点派送，不然遇到暴雨，包裹淋湿了，又要被客户投诉，被扣工资。
五点半，他准时到达快递站点。站点里已经灯火通明，同事们都在忙碌着分拣包裹，扫码、分类、装车，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建国，来了？今天有暴雨，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热水，“刚烧的，喝点暖暖身子。”
赵建国接过热水，说了声 “谢谢站长”，便匆匆加入了分拣队伍。他的区域是老城区，没有电梯，都是六七层的老楼房，送件格外费力，而且客户分布零散，每天要爬几百层楼梯，一天下来，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熟练地将属于自己区域的包裹扫码、分类，装进电动车后面的快递箱里，每一个包裹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生怕路途颠簸损坏了。
六点半，所有包裹都已装车完毕，他戴上头盔，穿上雨衣，骑着电动车，冲进了渐渐亮起来的晨雾中。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曲折，路边停满了车辆，他小心翼翼地穿梭着，时不时地刹车、避让，生怕撞到行人或车辆。他的手机绑在车把上，导航语音不断提醒着他路线，同时，派件 APP 也在不断推送新的订单，“您有新的派件订单，请及时处理” 的提示音，像一无形的鞭子，催促着他加快速度。
第一单是送到一栋六层老楼，客户是一位独居的老。他提着包裹，一步步爬上楼梯，膝盖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声，那是常年爬楼梯留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敲开房门，老笑着开了门：“小伙子，又麻烦你了，这么早就送过来了。”
“不麻烦，阿姨，这是您的包裹，您签收一下。” 赵建国笑着说，将包裹递了过去。
老接过包裹，又转身从屋里端出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小伙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外面天这么冷，还下着小雨，真是辛苦你了。”
赵建国的心里一暖，连忙说：“谢谢阿姨，不用了，我还要赶时间送下一个件。”
“拿着吧，没事，耽误不了几分钟。” 老固执地说，“我儿子也在外地打工，也是你们这行的，我知道你们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赵建国接过热水，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他说了声 “谢谢阿姨”，转身匆匆下楼，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理解与关心，像冬里的一缕暖阳，照亮了他奔波的路。
送完几单后，天渐渐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雨衣上，发出 “哒哒哒” 的声音。雨越下越大，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行驶。电动车的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冰冷的雨水顺着裤腿流进袜子里，冻得他脚趾发麻。
中午十一点，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他躲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避了避雨，掏出兜里的冷馒头，就着便利店老板递来的热水，匆匆吃了起来。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他却吃得很香 —— 他没有时间去吃一顿热饭，每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少送一个件，甚至被客户投诉。
“小伙子，这么大雨还送件啊？太拼了！” 便利店老板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没办法，大叔，客户等着收件呢，而且家里还有病人要养活，不拼不行啊。” 赵建国笑着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便利店老板叹了口气，从店里拿出一把新的雨伞，递给她：“拿着吧，这把伞给你，比你的雨衣管用，别淋感冒了，身体是本钱。”
赵建国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大叔，这伞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拿着吧，不值钱的，” 便利店老板说，“我儿子也经常网购，知道你们快递员的辛苦，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建国接过雨伞，心里暖暖的，连声道谢。他知道，这些陌生人的善意，就像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他在艰难的生活中继续前行。
下午两点，雨还在下，他已经送了五十多单，腿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膝盖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每爬一层楼梯，都像在受刑。可派件 APP 上还有三十多单没送，他不敢停歇，只能咬着牙，继续奔波。
就在他送一个小区的快递时，意外发生了。小区里的路面湿滑，他骑着电动车转弯时，不小心滑倒了，电动车压在了他的腿上，快递箱里的包裹散落一地。他疼得龇牙咧嘴，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腿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动弹不得。路过的居民看到后，连忙跑过来，帮他扶起电动车，捡起散落的包裹。
“小伙子，你怎么样？没事吧？” 一位大爷关心地问。
“没事没事，谢谢大爷，就是腿有点疼。” 赵建国忍着疼，笑着说，他检查了一下包裹，还好没有损坏，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虽然很疼，但还能走路。他谢过帮忙的居民，又骑着电动车，继续送件 —— 他不能停，还有很多包裹等着他送，还有客户在等着收件，他不能因为自己受伤，就耽误了派件。
傍晚六点，雨终于停了，可天也渐渐黑了。他送完了最后一个包裹，骑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赶。一天下来，他送了八十多单，爬了近千层楼梯，腿已经疼得麻木了，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电动车的电量也快耗尽了，行驶得越来越慢，他不得不下来推着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了下来，买了一点青菜和一块五花肉 —— 今天是儿子的生，他想给儿子做一顿好吃的，也给妻子补补身子。平时，他舍不得买肉，每次买菜都是挑最便宜的青菜，可今天，他想奢侈一次，让家人高兴高兴。
回到家，妻子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看到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妻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建国，你怎么淋成这样了？快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没事，” 赵建国笑着说，“今天下雨，路上有点滑，不过都送完了。你看，我买了肉和青菜，今天儿子生，我们做顿好吃的。”
儿子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扑到他怀里：“爸爸，你回来了！生快乐！”
赵建国抱着儿子，心里暖暖的，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他换了衣服，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厨房里传来 “滋滋” 的炒菜声，饭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温馨而幸福。
吃完饭，他给妻子洗了脚，按摩了一下她的腿，又检查了她的药，叮嘱她按时吃。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写作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最幸福的时刻，没有奔波，没有疲惫，只有家人的陪伴和温暖。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晚上十点，他正准备睡觉，突然觉得口一阵发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浑身出冷汗，眼前也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 常年劳累、饮食不规律，他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和心脏病，平时只是偶尔疼一下，他都没放在心上，可今天，却格外严重。
妻子看到他不对劲，连忙扶着他：“建国，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 赵建国喘着气说，“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去医院又要花钱，儿子还要上学，你还要吃药，我们没钱。”
“钱不重要，你的身体重要！” 妻子哭着说，“我现在就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送你去医院！”
“别，别告诉儿子，” 赵建国拉住妻子，“他明天还要上学，不能耽误他。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可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早早地就出来打工，过建筑工，送过外卖，最后当了快递员，一辈子都在底层奔波，没有享过一天福。他想起了自己和妻子结婚的时候，没有彩礼，没有婚礼，只有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可妻子却无怨无悔地跟着他，陪他吃了一辈子的苦。他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儿子每次考试拿第一名时骄傲的样子，想起了儿子说长大后要当医生，治好妈妈的病，也治好爸爸的病，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他还想起了那些在奔波路上遇到的善意，独居老的热水，便利店老板的雨伞，帮忙扶起电动车的居民，还有站长递来的热水…… 这些零星的善意，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他艰难生活中的温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残酷，却也并非毫无温情。
呼吸越来越微弱，浑身的疼痛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这一辈子，他太累了，太辛苦了，他终于可以歇歇了。他舍不得妻子，舍不得儿子，舍不得那些曾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可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轻轻睁开眼睛，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桂芬，对不起，我没能让你过上好子……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儿子……”
说完，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下辈子，不用再做一名快递员，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不用再为生计奔波；祈祷下辈子，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能让他们过上幸福的子；祈祷下辈子，能有机会，去回报那些曾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去传递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