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与短刀再次撞击,溅起的火星在废弃砖窑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眨动的眼睛。金属交鸣的锐响,被呜咽的风声吞噬大半。泥泞的地面被两人疾速变换的脚步践踏得一片狼藉。
卫青已经将自身的速度和反应提升到了极限。他能看清对方每一次出剑的角度,能预判到对方脚步移动的轨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微末颤动。那杯“赤阳焠骨”和“清心散”带来的裨益,在这生死一线的搏中,被压榨到了极致。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迟滞,力量在经脉中奔流,化为一次次凌厉的格挡、闪避和反击。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处于绝对的下风。
那琥珀色眼睛的手,仿佛一台只为戮而生的精密机械。他的招式简单、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攻击都指向卫青必救的要害,每一次移动都封死了卫青可能的退路。他的速度太快,快得让卫青每每只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上已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神。
更让卫青心悸的,是对方那种漠然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需要劈开的木桩。没有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机。这种眼神,比任何狂暴的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卫青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短刀和短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久守必失,对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而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必须搏一把!
就在对方短剑再次如同毒蛇吐信,刺向他心口的刹那,卫青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格挡或闪避,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是不管不顾,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迎向了那柄致命的短剑!同时,他右手的短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决绝,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抹向对方的咽喉!
以伤换命!这是他在野狼坡面对斧头时就用过的打法,只是这一次,更加凶险,也更加决绝!他知道自己的短刀未必能快过对方的短剑,但他赌的,是对方是否也像他一样,敢以命相搏!
“噗!”
短剑刺入皮肉,传来冰冷而锐利的剧痛,深入骨骼!卫青的左肩瞬间被鲜血染红。但他咬碎了牙,硬生生忍住那几乎让他昏厥的痛楚,右手短刀去势不减!
然而,那琥珀色眼睛的手,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面对卫青这同归于尽般的打法,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握着短剑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刺入卫青肩头的短剑方向略偏,避开了肩胛骨的关键位置,同时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抹喉的一刀!卫青的刀尖,只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卫青心中一沉!赌输了!对方不仅敢搏命,而且搏命的技巧和冷静,远在他之上!
就在卫青招式用老,新力未生,而那手后仰的身体即将重新弹起,发动致命反击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砖窑坍塌的缺口方向,激射而至!
那啸声来得太快,太突兀,以至于连那琥珀色眼睛的手,空洞的眼神中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强行中断了反击的动作,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向着一侧诡异地一扭!
“笃!”
一声沉闷的钝响!只见一黝黑的、无羽的短铁箭,深深地钉入了手刚才颈项位置的泥地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余响!箭身入土近半,力道之大,骇人听闻!
弩箭!而且是威力极强的劲弩!
手和卫青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弩箭来处。
只见砖窑塌陷的缺口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站在那里不动,也如同一杆刺破雨云的标枪,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他穿着一身式样奇特的飞鱼服,颜色是近乎于黑的玄青,衣料在昏暗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腰束鸾带,悬挂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刀。他脸上覆盖着一张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睛,目光扫过场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淡漠与审视。
在他身后左右,各站一人。左边一人,同样穿着玄青飞鱼服,身形精悍,脸上罩着半截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手中平端着一具造型精巧、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臂张弩,弩箭的箭尖,正冷冷地对着那琥珀色眼睛的手。右边一人,则作普通劲装打扮,但身材极为魁梧雄壮,比为首那戴面具之人还要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铁塔。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随意地垂着手,但那股子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势,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压迫感。他面容粗犷,虬髯戟张,一双环眼开合间精光四射,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卫青,又瞥了瞥那手,嘴角似乎还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这三人的出现,毫无征兆,如同鬼魅。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那琥珀色眼睛的手截然不同。手是冰冷的、隐匿的、纯粹的意。而这三人,尤其是为首戴面具者和那铁塔般的壮汉,则是一种混合着无上威严、铁血煞气以及某种……超然于这个时代之上的冰冷秩序感。
卫青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这三人是谁?是敌是友?看那弩箭射向手,似乎是友?但这三人的装扮、气势,绝非长安城中任何他所知的势力!尤其是那飞鱼服和金属面具,诡异而威严,令人望之生畏。
那琥珀色眼睛的手,在看到这三人的瞬间,一直漠然空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显然也认不出这三人的来历。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在弩箭落空、对方三人现身的刹那,他猛地向后一跃,身形如同鬼影,急速向着砖窑另一侧的残垣断壁退去,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离!
“想走?”那铁塔般的壮汉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在破窑中回荡。他脚步看似未动,魁梧的身形却已如炮弹般射出,速度快得与那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直扑那手!同时,他蒲扇般的大手一张,竟是空手抓向手急退的背影!
手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刺向壮汉掌心,剑光狠辣。
壮汉不闪不避,大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五指骤然合拢,竟是要用手掌硬撼那锋利的短剑!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壮汉的手掌与短剑相击,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只见他手掌之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近乎无形的暗沉光泽,仿佛精铁。短剑刺在上面,只溅起几点火星,便被牢牢抓住,难以寸进!
手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猛地松手弃剑,身体再次加速,眼看就要没入残垣后的阴影。
就在这时,那一直平端臂张弩、戴着半截面巾的飞鱼服男子,手指微动。
“咻!咻!”
又是两道尖锐的厉啸!两支黝黑无羽的短铁箭,呈品字形,封死了手左右和前方的退路,去势比方才更急更猛!
手身形在空中诡异地连续扭动,如同水中的游鱼,险险避开了两支弩箭,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迟缓,那铁塔般的壮汉已如影随形般追至,另一只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拍向了手的后心!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但掌风所及,空气都发出低沉的爆鸣!
手避无可避,只能勉力拧身,双臂交叉护在前。
“砰!”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手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口喷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断墙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撞塌了半边,被埋在一片砖石尘土之中,再无声息。
这一切,从三人出现,到手被一掌击飞,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快得让卫青几乎反应不过来。
那铁塔般的壮汉收回手掌,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转头对那戴金属面具的飞鱼服首领瓮声瓮气道:“指挥使,解决了。是个‘影’的好苗子,可惜了。”
被称为“指挥使”的面具人,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手被掩埋的废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依旧持刀而立、浑身浴血、肩头还着半截短剑的卫青。
那目光,冰冷,沉静,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穿透力,落在卫青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连灵魂都在微微颤栗。这是一种远比陈霆、甚至比那夜神秘人更加深沉、更加威严的注视。
卫青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握紧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着这三人,嘶声问道:“你们……是谁?”
铁塔壮汉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面具指挥使。
面具指挥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那名端着臂张弩的飞鱼服男子,迅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雕刻着复杂云龙纹和奇异篆字的玄黑色令牌,在卫青眼前一晃。
令牌的材质卫青从未见过,似铁非铁,似玉非玉,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云龙纹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牌而出,而那几个篆字,更是古老而威严,卫青一个也不认识,但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锦衣卫指挥使在此。”端弩的男子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感情,“奉上命,前来襄助齐王殿下。你是齐王府侍卫卫青?”
锦衣卫?奉上命?襄助齐王?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和惊人的信息,冲击着卫青的脑海。锦衣卫?这是什么衙门?他从未听说过!奉上命?谁的上命?皇帝?太后?还是……
但对方能一口道破他的名字和身份,而且刚才出手击那诡异的手,显然并非敌人。
“我……是卫青。”卫青忍着痛楚,艰难地说道,目光却依旧紧盯着那面具指挥使。他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中,以此人为首,而且此人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
面具指挥使似乎对卫青的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卫青肩头那截短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金属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独特韵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做得不错。临危不惧,以弱搏强,有胆色,也有急智。齐王殿下,没有看错人。”
这话,看似褒奖,却让卫青心中更加凛然。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似乎对齐王,甚至对齐王对他的“看重”,都了然于!这锦衣卫,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面具指挥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王彦章。”
“末将在!”那铁塔般的壮汉立刻抱拳躬身,声如洪钟。他自称“末将”,显然有军职在身。
“你护送他回齐王府,顺便帮他处理伤口。记住,不要惊动旁人。”面具指挥使吩咐道。
“喏!”王彦章应下,大步走到卫青面前。他身形高大,站在卫青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卫青完全笼罩。他伸出大手,动作看似粗豪,却异常稳定精准,轻轻握住了卫青肩头那截短剑的剑柄。
“小子,忍着点。”王彦章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也不等卫青反应,手腕猛地一抖一抽!
“嗤——”
短剑被净利落地拔了出来,带出一溜血花。卫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王彦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手将带血的短剑扔到一旁,另一只手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黑糊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他用手指剜了一大块,看也不看,直接糊在了卫青肩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一股辣的剧痛传来,卫青身体一颤,差点软倒。但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意从伤口处扩散开,迅速压下了辣的疼痛,连流血也明显缓了下来。这药膏,显然不是凡品。
“行了,死不了。”王彦章拍了拍卫青完好的右肩,力道大得让卫青又是一个趔趄,“走吧,小子,我送你回去。你这小身板,还得练。”
卫青被他一拍,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看了一眼那依旧站在废墟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面具指挥使和端弩男子,强撑着抱拳:“多谢……指挥使,王将军救命之恩。”
面具指挥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王彦章则一把扶住卫青,不由分说,半搀半提,带着他,向着砖窑外走去。他的脚步极快,却又异常沉稳,卫青被他带着,几乎脚不沾地,很快便消失在了永兴坊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废弃的砖窑前,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那名端着臂张弩的飞鱼服男子收起弩箭,走到手被掩埋的废墟旁,俯身查看了一下,回身禀报:“指挥使,确认死亡。是‘蛛网’训练的‘影’,级别不低。身上除了武器,没有任何标识。”
面具指挥使的目光,投向齐王府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长安城中心那巍峨的宫阙。金属面具下的眼眸,深邃如夜空。
“蛛网……也按捺不住了么。”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看来,这潭水,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浑。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大。”
“指挥使,那卫青……”端弩男子迟疑道。
“是个可造之材。齐王运气不错。”面具指挥使淡淡道,“王彦章会盯着他。我们的任务,是确保齐王在长安这段时间的‘安全’,以及……清除一些不该出现的‘虫子’。至于其他,静观其变。”
“喏!”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砖窑更深的阴影之中,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几支深入泥土的黝黑弩箭,和废墟中隐约可见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遭遇。而“锦衣卫”和“王彦章”这两个名字,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卫青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预示着,长安的风云,将因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更加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