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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溪第一次读太宰治,是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

那是大二的秋天,她刚经历一次失败的恋爱——如果单恋也算恋爱的话。对方是医学院的学长,挺拔,优秀,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清澈但冰冷。她鼓起勇气表白,被委婉拒绝:“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三个字像三针,扎在心上,不深,但疼,持续地疼。

她逃到图书馆,想找本书淹没自己。然后就在文学区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人间失格》。暗红色的封面,黑色的书名,像一道伤口。

她借回去,用三个晚上读完。读得脊背发凉,读得呼吸困难,读得在深夜的宿舍床上,用被子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不是为叶藏流泪,是为自己——为自己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阴暗,为自己对人群的恐惧,为自己偶尔冒出的“活着好累”的念头。太宰治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她隐藏的、丑陋的、但真实的部分。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太宰治。她把书还了,把记忆封存,继续当一个“正常”的人——上课,考试,实习,工作,结婚,生子。那些阴暗的念头被她压在心底,像压在石板下的种子,以为不浇水就不会发芽。

直到今天。

今天她值夜班,后半夜没有新患者,她坐在诊室里,突然想起那本暗红色的书。于是打开手机,搜索“太宰治 名言”。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

“我一边踉跄前行,一边重振旗鼓。”

她愣住了。这不像太宰治,太积极,太坚韧,太……不像他。

继续往下翻:

“早晨,我睁眼醒来翻身下床,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浅薄无知、善于伪装的滑稽角色。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趁着还没有受伤,我想就这样赶快分道扬镳。我又放出了惯用的逗笑烟幕弹。”

这个对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太宰治,那个躲在滑稽面具后的胆小鬼,那个连幸福都害怕的可怜人。

但再往下:

“幸福感这种东西,会沉在悲哀的河底,隐隐发光,仿佛砂金一般。”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砂金。在悲哀的河底,隐隐发光。多美的比喻,多痛的领悟。

所以太宰治是矛盾的。 一边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一边又说“幸福感会沉在悲哀的河底发光”。一边五次自,一边在遗书中写“不要绝望,就此告辞”。

就像她,一边在诊室里冷静专业地处理患者的病痛,一边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感到巨大的虚无。一边爱着丈夫孩子,一边偶尔渴望孤独。一边珍惜生命,一边理解那些放弃生命的人。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体。 她突然想。太宰治把这种矛盾推到了极致,所以他痛苦,所以他写作,所以他最终选择离开。而普通人如她,把矛盾调和,稀释,用常琐事掩盖,用责任义务压制,所以还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但那些矛盾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潜伏着,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某个无人的时刻,悄悄探出头来,问一句:这样活着,对吗?

诊室的门被推开,护士小刘探进头:“林医生,27床睡不着,要安眠药。”

“我去看看。”林溪收起手机,起身。

27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胃癌晚期,已经放弃治疗,转到舒缓病房。夜里疼得睡不着,又不想用,怕成瘾,怕昏沉。

林溪走到床边,老爷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张爷爷,睡不着?”她轻声问。

老爷子慢慢转过头,眼神浑浊,但还有光:“林医生,你值夜班啊。”

“嗯。疼吗?”

“有点。能忍。”

“给您开点安眠药?”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医生,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遇到过很多临终患者,有的坦然,有的恐惧,有的愤怒,但很少有人直接问“死后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医学只能回答死前的问题,死后的事,我不知道。”

老爷子笑了,皱纹堆在一起:“我年轻时候也不信这些。老了,疼了,反而开始想了。”

林溪在床边坐下:“那您觉得呢?会去哪儿?”

“我想啊,”老爷子看着天花板,慢慢说,“哪儿也不去。就像睡觉,睡着了,不做梦,什么都不知道。挺好。”

“不怕吗?”

“怕过。”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她,“但现在不怕了。活了七十多年,够了。孩子都成家了,孙子都上学了,该见的都见了,该吃的……唉,胃癌,好多没吃上。”

林溪心里一紧。她想说“您想吃什么,我去买”,但知道这话苍白。老爷子的状况,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林医生,”老爷子突然问,“你怕死吗?”

林溪诚实点头:“怕。”

“为什么怕?”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很多地方没去。因为舍不得。”

老爷子点点头:“是啊,舍不得。但真到了时候,也就舍得了。就像秋天到了,叶子该落就落,树不会哭。”

这话像诗。林溪看着老爷子,突然觉得他不是患者,是哲学家。

她开了最小剂量的安眠药,嘱咐护士按时给。离开病房时,老爷子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林溪走回诊室,重新坐下,但没再看手机。她看着窗外,天空开始泛白,像稀释的墨汁。

死。 这个字太沉重,太终极。太宰治一生都在和它纠缠,五次尝试,最后一次成功。他是不是也像张爷爷一样,在某个时刻觉得“够了”,然后平静地走向终点?

但她不行。她有太多舍不得。舍不得陈默早晨煮的咖啡,舍不得宽仔画的歪扭的超人,舍不得邦邦软软的小手,舍不得母亲炖的红烧肉,舍不得阿橘温暖的呼噜声,甚至舍不得这个诊室,这张桌子,这盏灯。

所以她还是矛盾的。 理解太宰治,但不会成为他。理解张爷爷的坦然,但自己依然恐惧。

天亮了。交接班,签字,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时,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清洗了一遍。

回到家,陈默已经起床,在煮咖啡。宽仔和邦邦还在睡,房间里静悄悄的。

“累吗?”陈默递过来一杯咖啡。

“还行。”林溪接过,小口喝。咖啡很烫,很苦,但提神。

“张爷爷昨晚问我,怕不怕死。”她突然说。

陈默搅拌咖啡的手停了停:“你怎么说?”

“我说怕。”

“然后呢?”

“他说,真到了时候,也就舍得了。像叶子该落就落,树不会哭。”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得对。但我们是树,也是叶子。树看着叶子落,会难过。”

林溪看着丈夫。晨光里,他的侧脸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也是生活。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一起承担的生活。

“陈默,”她轻声问,“如果你得了绝症,治不好那种,你会怎么做?”

“治疗。”陈默毫不犹豫,“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多陪你一天,多看孩子一天。”

“如果很痛苦呢?”

“那……”陈默顿了顿,“那就用止痛药,让我不那么痛苦地多活几天。”

“如果止痛药也没用呢?”

陈默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看着林溪,眼神复杂:“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林溪摇头,“就是突然想聊聊。”

陈默走过来,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林溪,”他在她耳边说,“我们不想这些。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要看着宽仔上大学,看着邦邦结婚,我们要一起变老,老到走不动了,坐在阳台晒太阳,回忆这一辈子。”

林溪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咖啡和洗衣液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死还很远,生还很近。

“嗯。”她说,“一起变老。”

但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可是太宰治也只活了三十九岁。张爷爷七十多岁就觉得“够了”。时间不是绝对的,生命不是无限的。

她把这个声音压下去,用力地,像压石板下的种子。

早饭后,送孩子学,陪邦邦玩,做家务,看书。常的琐碎像温暖的水,淹没了那些关于生死、关于矛盾、关于存在意义的尖锐问题。

中午,她哄邦邦午睡。小家伙不肯睡,在床上滚来滚去。她耐心地哼着歌,拍着他的背。终于,邦邦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太宰治的另一句话:

“孩子是最真实的,他们不会伪装。”

是啊,孩子不会伪装。饿了就哭,困了就睡,高兴就笑,不满就闹。他们活在当下,不纠结过去,不焦虑未来。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人间失格”,只有“人间值得”。

但孩子会长大。会学会伪装,会感到孤独,会怀疑活着的意义。会变成叶藏,变成太宰治,变成她,变成所有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的成年人。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获得理智,失去真实;获得知识,失去快乐;获得生存能力,失去生存意义。

邦邦在睡梦中笑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林溪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柔软,温暖,充满生命的活力。

她突然很羡慕他。羡慕他的无知,羡慕他的纯粹,羡慕他还能因为一颗糖、一个玩具、一个拥抱而快乐一整天。

而她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她的快乐变得复杂,需要条件,需要理由,需要“值得”。就像太宰治,需要酒精,需要女人,需要写作,需要死亡,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下午,宽仔放学回来,兴奋地展示他的画:一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阿橘!”他说。

林溪看着画。不像,但神似。那种慵懒的、满足的、活在当下的神态,抓住了。

“画得真好。”她说。

“美术老师也这么说!”宽仔得意,“老师说我有天赋!”

天赋。又一个沉重的词。太宰治有写作的天赋,但这份天赋没有拯救他,反而加深了他的痛苦。因为他看得太清楚,写得太真实,把人性最丑陋的部分剖开给自己看,给世人看。

而她呢?她有医学的天赋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有责任,有使命,有不得不做的事。这些“不得不”像绳索,捆住她,也支撑她。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林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想写点什么,关于太宰治,关于张爷爷,关于矛盾,关于生死。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太宰治在黑暗中寻找光,我在光中看见黑暗。我们都是矛盾的载体,在人间这条河里,踉跄前行,偶尔重振旗鼓。”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阿橘趴在那里,看见她,走过来蹭她的腿。

她抱起猫,轻轻抚摸。阿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睛半闭,像醉了。

猫比人幸福。 她想。它们不思考存在,不恐惧死亡,不纠结意义。它们饿了吃,困了睡,冷了取暖,热了乘凉。它们只是活着,单纯地活着。

但她不是猫。她是人。人会思考,会恐惧,会纠结。这是诅咒,也是馈赠。

手机震动,是科室群的消息:张爷爷凌晨五点十七分,走了。

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护士说,他走之前还说了句“天快亮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收到。辛苦。”

简单的两个字,背后是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不舍,有释然,有羡慕。

悲伤一个生命的逝去,不舍一个熟悉的患者离开,释然他不再痛苦,羡慕他能如此平静地走向终点。

张爷爷找到了他的答案。 而她的答案,还在寻找中。

也许永远找不到。也许本就没有答案。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答案——在矛盾中摇摆,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行走,在恐惧与勇敢之间选择。

第二天上班,她特意绕路去了舒缓病房。张爷爷的床已经空了,整理得净净,像从没有人住过。护士在换床单,动作麻利,面无表情。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床上,照在护士忙碌的手上,照在地上的一小片光斑上。

生命就是这样吧。 来了,住了,走了,床空了,别人又住进来。像旅店,像驿站,像临时停靠的码头。

但张爷爷留下的那句话,会一直在她心里:“真到了时候,也就舍得了。就像秋天到了,叶子该落就落,树不会哭。”

她转身离开,回到诊室。今天患者很多,一个接一个。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心衰。她耐心地听,仔细地查,认真地开药,细致地叮嘱。

中午休息时,她拿出手机,又搜了太宰治。这次不是搜名言,是搜他的生平。

五次自,四次未遂,最后一次成功。三十九岁,和情人一起投水。死前写了《人间失格》,死后成为传奇。

传奇。这个词真讽刺。用生命换来的传奇,用痛苦铸就的传奇。

她关上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患者在散步,家属在陪同,护工在推轮椅。阳光很好,每个人都走得慢,像在珍惜这难得的温暖。

太宰治错过了这些。 错过了阳光,错过了散步,错过了平凡子里微小的快乐。他太专注于自己的痛苦,以至于看不见身边的、琐碎的、但真实的美好。

而她,不想错过。

下午,最后一个患者是个年轻女孩,因为心悸来就诊。检查完,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焦虑引起的。

“医生,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女孩突然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林溪看着她,想起太宰治,想起张爷爷,想起自己。然后她说: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女孩愣住:“什么?”

“你早上吃了什么?”林溪问。

“啊?豆浆油条。”

“好吃吗?”

“还……还行。”

“中午呢?”

“还没吃。”

“那去吃点好吃的。”林溪在处方单上写下一个名字,“这家面馆不错,招牌牛肉面,汤浓肉烂。吃完面,如果还觉得活着没意思,再回来找我。”

女孩接过处方单,看着上面的面馆地址和推荐菜,表情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医生,您……”

“去吧。”林溪微笑,“活着就是为了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爱值得爱的。其他的,慢慢想。”

女孩走了,带着那张不像处方的处方。林溪不知道她会不会去,不知道那碗面能不能缓解她的焦虑。但她希望会。

因为一碗好吃的面,一次温暖的拥抱,一个孩子的笑声,一只猫的呼噜,都是活着的意义。 太宰治看不见这些,或者说,他看见了,但觉得不够。他要更大的意义,更终极的答案,更纯粹的存在。

而她要的,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但真实的东西。

下班回家,陈默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宽仔兴奋地讲学校的趣事,邦邦把饭粒糊了一脸。阿橘在桌下绕来绕去,等着掉下来的肉屑。

饭后,一家人去散步。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很亮。悠悠指着天空:“妈妈,那是北斗七星!”

“对。”

“它为什么叫北斗七星?”

“因为像勺子,古人用它指方向。”

“古人没有指南针吗?”

“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那是北斗七星?”

“观察,记录,一代一代传下来。”

悠悠似懂非懂,继续看星星。邦邦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

林溪牵着宽仔的手,陈默推着婴儿车。他们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个夜晚,丈量这份平凡但珍贵的幸福。

这就是我的“人间”。 她想。有痛苦,但也有糖醋排骨。有困惑,但也有北斗七星。有死亡,但也有新生命。有太宰治的黑暗,但也有张爷爷的坦然。有我自己的矛盾,但也有我在矛盾中的选择。

她选择看见光,即使知道黑暗存在。

她选择珍惜当下,即使知道终将失去。

她选择踉跄前行,即使知道可能跌倒。

因为她不是太宰治,她是林溪。一个普通的医生,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母亲。她的“人间”不大,但足够温暖,足够真实,足够让她在每一次醒来时,还想继续活下去。

回到家,哄孩子们睡下。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之前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句:

“但无论如何,我会继续走。带着我的矛盾,我的恐惧,我的不舍,我的爱。走到走不动的那天,然后像张爷爷说的,像叶子该落就落,树不会哭——但树会记得,每一片叶子都曾绿过。”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床边。陈默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躺下,钻进他怀里。

他迷迷糊糊地抱住她,咕哝道:“睡吧。”

“嗯。”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太宰治,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问“活着有什么意义”的女孩。然后她想起糖醋排骨,想起北斗七星,想起宽仔的手,邦邦的睡颜,陈默的拥抱。

这些,就是意义。

简单,朴素,但足够。

足够让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隐隐发光的砂金。

足够让一个人在矛盾中,继续踉跄前行。

足够让一个人,在这个不那么完美、但依然值得的人间,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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