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油灯光晕下，李长安的手指悬在木箱底部那三个微微凸起的点上，迟迟没有落下。
册子上的警告，“吉凶未卜，慎之”，像冰水浇在心头。这石室已是韩老锅藏匿的秘密之所，这木箱又藏在石室角落，其下可能的东西，恐怕涉及更深层的隐秘，甚至可能是韩老锅都未曾完全掌控或不愿触碰的。
好奇心如同毒蛇，嘶嘶作响，诱惑着他按下去。但理智和这数月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惕，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
韩老锅的身体每况愈下，石室中的知识传承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托付。如果这箱底真有什么“门户”，其后是福是祸？凭自己现在这点微末本事，贸然开启，会不会引来无法承受的后果？比如……惊动像景常那样、对“气”异常敏感的“旧影子”？或者触发什么未知的机关陷阱？
他想起暖窖后墙那无声滑开的暗门，想起那夜景常鬼魅般的身影和冰冷的视线。这宫里的秘密，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最终，李长安缓缓收回了手。不能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消化韩老锅已经传授的东西，隐藏好自己，应对王德海越来越近的威胁。这箱底的秘密，或许应该等韩老锅状态稍好时再询问，或者……等自己更有把握的时候再来探索。
他将那本无名的册子仔细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仔细清理了木箱上的灰尘，确保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然后吹熄油灯，在绝对的黑暗中，靠着冰冷的石壁，开始练习新的隐匿呼吸法。
呼吸细若游丝，意念如网，将丹田那点微弱的暖流牢牢锁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最细微的末梢。渐渐地，连他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微弱下去，整个人仿佛与这黑暗阴冷的石室融为一体，化为一块没有生命气息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才悄然起身，摸索着推开另一侧的石门，经由废弃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返回地面。
接下来的几天，司苑局的气氛在张嬷嬷等人的“稽查”下，显得有些压抑。账目被反复核对，库房被彻底清点，连暖窖里每畦苗床的数量都被记录在案。赵代管事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陪着小心。
那个高瘦阴鸷的太监，名叫曹六，果然是王德海的得力爪牙。他话不多，但眼神毒辣，巡查时格外仔细，尤其对韩老锅负责的区域和那个“养病”的小仓房（顺子所在）附近，来回查看了好几次。
有两次，他甚至试图接近仓房，都被韩老锅以“病人怕惊扰、恐有恶疾传染”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曹六虽然悻悻，但似乎也有所顾忌，没有强行闯入。
李长安冷眼旁观，心中警惕更甚。曹六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顺子。王德海果然没有放弃。
他更加小心自己的行踪。每除了必要的劳作和去给顺子送一次饭，几乎不离开其他人的视线。晚上潜入石室也变得更加谨慎，往往要等到后半夜，确认万无一失才行动。
在石室中，他不再急于翻阅那些艰深的笔记，而是沉下心来，反复记忆那几幅经络图，熟记周身主要位的名称和大概位置。同时，将《导引浅说》中的几个固本动作，与韩老锅所教的站桩、“趟泥步”以及隐匿呼吸法结合起来练习。
他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当隐匿呼吸法将“气”锁散于周身时，练习那些缓慢的导引动作，虽然感觉不到明显的暖流，却能促进气血在更细微的层面运行，仿佛在悄无声息地疏通河道、夯实堤坝。而站桩和“趟泥步”，则是锤炼“形”与“神”的基础，让身体的控制力和稳定性不断提升。
这种修炼进境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微不可察。但李长安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体力更绵长，对寒冷和疲劳的耐受度提高了，眼神在刻意收敛时能更快地变得木然，耳朵似乎也比以前更灵一些——当然，他不敢确定这是修炼的成果，还是身处险境带来的本能提升。
这天下午，张嬷嬷带着曹六等人，终于结束了在司苑局的盘查。结果自然没什么大问题，赵代管事虽然平庸，但基本的账目和物资还是清楚的。张嬷嬷公事公办地交代了几句“后需更加谨慎”、“供奉不可懈怠”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司苑局众人松了口气，仿佛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但李长安却注意到，曹六在离开前，最后深深地看了韩老锅的窝棚和那个小仓房一眼，眼神阴冷。他知道，事情还没完。王德海的人虽然暂时撤了，但眼线恐怕已经留下，而且，他们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晚上，李长安在石室中练习时，隐隐听到头顶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动静。似乎有人在暖窖后面那片区域，小心翼翼地走动、探查。
是曹六去而复返？还是王德海派了其他人？
李长安立刻吹熄油灯，屏住呼吸，将隐匿法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入黑暗。他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似乎在寻找什么，偶尔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或硬物刮擦墙壁的声音。
是在找暗门的机关？还是在探查地下的虚实？
李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石室虽然隐蔽，入口巧妙，但并非绝对无法被发现。如果对方有备而来，仔细探查……
好在，那脚步声和刮擦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地面恢复了平静。
李长安又等了很久，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发现石室的入口了。
必须尽快让顺子离开这里！曹六他们明显已经将目标锁定在司苑局，尤其是韩老锅这片区域。顺子藏在这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连累韩老锅和自己。
他决定明天就找机会和韩老锅商议。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机会，第二天中午，司苑局就出事了。
出事的是那个给韩老锅打下手的、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太监，姓吴。吴太监负责照料暖窖里几畦最金贵的反季节瓜苗，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饭时却突然呕吐不止，脸色发青，很快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众人乱作一团。赵代管事也慌了神，连忙让人去请宫中值守的太医（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一面查看吴太监的状况。
李长安远远看着，心头寒意骤生。这症状……不像是急病，倒像是……中毒！
谁会毒害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太监？目标真的是吴太监吗？还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韩老锅。韩老锅也站在人群外围，佝偻着背，脸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抽搐的吴太监，又缓缓扫过周围惊慌失措的众人，最后，目光与李长安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
李长安读懂了那眼神——这是警告，也是清洗。王德海的人，开始用更狠毒、更直接的手段了。毒害吴太监，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搜查；或许是为了警告韩老锅，鸡儆猴；又或者，吴太监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太医没来，只来了个医士学徒，看了看便摇头，说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毒性猛烈，恐怕不行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吴太监便没了声息。
司苑局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人人自危，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猜忌和恐惧。赵代管事草草命人将吴太监的尸身抬走，上报内务府，便躲回了自己的屋子，显然不想多管。
下午的活计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没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单调声响。
李长安一边机械地着活，一边心念电转。吴太监的死，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王德海的耐心耗尽了，他要用更激烈的手段达成目的。顺子藏不了多久了，甚至韩老锅和自己，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必须行动了。
傍晚收工后，李长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去，而是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悄绕到了韩老锅的窝棚后面。
窝棚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李长安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韩老锅沙哑的声音传来。
李长安推门进去。窝棚里光线昏暗，韩老锅靠坐在铺着草的矮铺上，正在就着一点冷水，吞咽着一些黑乎乎的药丸。他的脸色比白天看起来更差，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杂音。
“公公，吴太监他……”李长安低声道。
“看见了。”韩老锅咽下药丸，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是‘断肠草’混了别的毒，分量不轻。下手的人，没想让他活。”
“是王德海的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韩老锅睁开眼，眼神锐利，“这是在我，也是在清场。吴老头可能那天晚上，看到了曹六在暖窖后面转悠。”
李长安心中一沉：“那顺子……”
“藏不住了。”韩老锅直接道，“曹六他们今天毒死了吴老头，制造混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看看会不会有人慌乱之下露出马脚。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想方设法搜查我这里，还有那个小仓房。”
“那怎么办？”李长安急问。
韩老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只有一个办法。让顺子‘死’。”
李长安愕然：“死？”
“假死。”韩老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药瓶，“这里面是一种药，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息脉搏会微弱到几乎消失，身体僵硬冰冷，如同真死。但过了十二个时辰，会慢慢苏醒。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
假死药？李长安没想到韩老锅连这种东西都有。
“您的意思是……”
“明天，我会‘发现’顺子病重不治，死了。”韩老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然后上报，将‘尸身’送出宫，找个乱葬岗埋了。王德海的人肯定不放心，会查验，甚至会跟出去盯着埋。但这药，只要不是事先知道底细的太医高手，寻常查验看不出破绽。等他们确认顺子‘死’了，放松警惕，埋在乱葬岗的顺子自己醒来，就有机会逃出去。”
李长安听得心惊肉跳。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顺子能否顺利“假死”瞒过查验？醒来后能否从乱葬岗逃脱？外面是否另有追兵？
“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韩老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这药我会给他，再给他一点碎银子和一张简陋的京城外地图，告诉他醒来后往南边跑，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京城。”
他顿了顿，看向李长安：“这事需要你帮忙。明天一早，你找个由头，去仓房把药给他，告诉他计划。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我来安排。”
李长安看着韩老锅决绝的眼神，知道这已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他重重点头：“好。”
韩老锅将黑色药瓶递给他，又详细交代了服药后的反应和注意事项。李长安用心记下。
“记住，把药给他后，你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无论他成功逃脱，还是被抓住，你都要当作不认识这个人。”韩老锅最后叮嘱，语气严厉。
“我明白。”
从窝棚出来，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刺骨，李长安握着那冰凉的小药瓶，感觉重若千钧。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寄托在这小小的药瓶和那个充满风险的计划上。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这吃人的地方，连一线生机，都要用“死亡”来换取。
而他自己，又将在这愈发凶险的漩涡中，走向何方？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韩老锅那本无名册子中，被他偷偷撕下、记着“三元汇聚”图案和警告的那一页。
也许，是时候，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宫墙之下，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