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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司苑局在东华门外,说是局,其实是一片低矮的瓦房连着几十亩菜地、暖窖和牲口棚。这里是紫禁城的“菜篮子”,供应着宫里部分时蔬瓜果,地位不高,油水更是谈不上,多是些没门路、没靠山或犯了小错被发配来的太监。

李长安被领到一片白菜地旁,管事的是个姓刘的太监,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总是斜睨着人。

“新来的?叫什么?”刘管事手里捏着短鞭,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自己的靴帮。

“回刘管事,小的李长安。”李长安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新人都有的那份瑟缩。

“李长安……名字倒挺大。”刘管事嗤笑一声,鞭梢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发蔫的白菜,“瞧见没?今早内膳房退回来的,说是有虫眼。你今天的活儿,就是把那片地重新翻一遍,土里的虫卵、草都得给老子清净。落前翻不完,晚饭就别想了。”

那是一片足有半亩的菜畦。深秋的土已经开始板结,对于一个刚“伤愈”、身体还虚弱的少年来说,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旁边几个正在活的太监抬起眼皮瞥了瞥,又漠然地低下头去,没人出声。

李长安没争辩,只是应了声“是”,便去领了一把旧镢头。镢头木柄粗糙,铁头也生了锈,入手沉甸甸的。他走到地头,深吸口气,举起镢头,用力刨了下去。

“砰!”镢头只入土寸许,震得他虎口发麻,腹股沟处已经长好的伤口也隐隐传来拉扯感。他顿了顿,调整姿势,再次举起镢头。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夹衣,冷风一吹,透骨的凉。手掌磨破了皮,辣地疼。腹部的隐痛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残缺”和虚弱。每挥动一次镢头,都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但他咬牙坚持着。不仅仅是为了那口晚饭,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必须在这种活法里,找到一条路。

中午,一个驼背的老太监拎着个破木桶过来,给活的人分杂粮窝头和稀粥。轮到李长安时,老太监看了看他几乎没翻多少的地,又看了看他磨出血泡的手,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多舀了半勺稀粥到他破口的粗陶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老太监声音沙哑低沉,说完就佝偻着背走向下一个。

李长安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谢公公。”

老太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这半勺稀粥的微末善意,在这个冰冷的下午,竟让李长安鼻头有些发酸。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狼吞虎咽地吃完,稍微歇了口气,又拿起了镢头。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体力透支,手掌的血泡磨破了,黏在镢头柄上,每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发现,那股疼痛似乎……消退得比预想中快一些?而且,极度疲劳带来的肌肉酸痛,在他咬牙坚持的过程中,竟有种奇异的、缓缓化开的感觉,仿佛身体深处有股微弱的热流在悄然涌动,修复着那些微小的损伤。

是错觉吗?还是……

他不敢停下,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更加专注地感受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动作逐渐从生涩变得勉强连贯,呼吸的节奏也在沉重的劳作中无意地调整着。他没有所谓的“内功心法”,只是凭着本能,试图用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挥动镢头,调动每一分肌肉的力量。

夕阳西下时,那片半亩菜地,竟然真的被他翻完了大半。虽然翻得深浅不一,杂草虫卵也未必除尽,但至少表面看上去是翻过了。

刘管事叼着草杆晃悠过来,看到眼前景象,也略显意外。他打量了一下几乎虚脱、满手是血却依旧站着的李长安,冷哼道:“算你小子还有点力气。行了,剩下的明天再说,滚去吃饭吧。”

晚饭依旧简陋,但李长安吃得很香。身体的极度疲劳和饥饿,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深刻的屈辱和恐惧。饭后,他被带到一间大通铺房,这里比“下处”略好,但也挤着二十来个太监,汗味、脚臭味混杂。

他分到个靠门的铺位,通风但寒冷。躺下时,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手掌的伤口更是疼得厉害。他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悄悄查看手心。

几个血泡破了,皮肉翻开,看着吓人。他记得以前不小心烫个泡,也得疼上好几天。但现在,除了辣的刺痛,似乎……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收紧的迹象?

他心头狂跳,用破被子盖住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依旧是繁重的劳作。除了翻地,还有挑水、沤肥、清理暖窖。李长安像个最沉默的牲口,埋头活,不多说一句话,对任何指派都只是点头应“是”。他观察着周围的人:刘管事的刻薄,其他太监的麻木或算计,还有那个偶尔会多给他半勺粥的驼背老太监——别人叫他“韩老锅”,因为他常年看守菜园角落里那口用来烧水、煮猪食的大铁锅。

几天下来,李长安逐渐摸到点门道。刘管事虽然刻薄,但只要活得差不多,他也不会无故找茬。有些太监会偷偷藏点品相好的菜蔬,想办法弄出去换几个小钱。韩老锅似乎是个边缘人,只管他那口锅和附近一小片杂活,平时几乎不与人交流。

李长安的身体,也在高强度的劳作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疲惫依旧,但恢复速度确实远超常人。手上的伤口几天内就结了硬痂,动作也渐渐利落起来。更让他心惊的是,一次挑水时滑倒,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当时疼得眼前发黑,以为骨头裂了。但第二天早上,除了大片淤青,竟能勉强走动,到了下午,淤青都散了不少。

这绝不是正常人的恢复能力。

恐惧与一丝隐秘的希望交织。他更加小心,刻意放慢一些效率,偶尔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以免引人注目。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尝试做一些拉伸,回忆着现代健身中关于核心发力和呼吸配合的知识,笨拙地运用到劳作中。

子一天天过去,深秋转入初冬,菜园里的活计变了,暖窖成了主要劳作场所。李长安被派去跟着韩老锅打理暖窖的炉火和一部分精细菜苗。

暖窖里温度高,湿度大,劳作辛苦,但相对独立。韩老锅话极少,往往只是简短指令:“添柴。”“洒水。”“把那边的苗盘搬过来。”

李长安默默照做。他发现韩老锅虽然沉默寡言,手脚却异常利落,照料菜苗的手法娴熟老道,对火候的把握更是精准。而且,韩老锅身形佝偻,动作看似迟缓,但提水、搬动重物时,那股举重若轻的劲头,偶尔流露出的下盘稳定感,让李长安心中微动。

这老人,恐怕不简单。

一天傍晚,收工后,其他人都回去了。李长安因为一畦幼苗需要最后一遍浇水,留得晚了些。浇完水,他正准备离开暖窖,忽然听到窖外堆放杂物的小棚方向,传来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放轻脚步,从暖窖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月光下,三个穿着棉褂的太监,正围着一个打脚踢。被打的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正是平时一个有些结巴、经常被取笑的小太监,名叫顺子。的三个李长安认识,是司苑局里游手好闲、专爱欺负新人的痞子。

“妈的,藏起来的几个铜板呢?交出来!”

“不……不是俺拿的……”顺子哭喊着。

“还嘴硬!”

其中一个高个子太监,抬脚就朝顺子腹部踹去。这一脚力道不轻,顺子惨叫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

李长安看得血气上涌,拳头捏紧。他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死死拽住了他。他出去能做什么?一个刚来不久、身份最低的小火者,对抗三个老油子?除了多一个人挨打,毫无意义。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柴堆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韩老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的太监又踢了顺子几脚,骂骂咧咧地搜走了他怀里藏的半个冷馒头,扬长而去。顺子在地上蜷缩了很久,才低声抽泣着,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抹着眼泪走了。

自始至终,韩老锅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长安屏住呼吸,看着韩老锅又静静地在阴影里站了片刻,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朝着他居住的那个偏僻小窝棚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触动地上的枯叶。

直到韩老锅的身影消失,李长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韩老锅看似漠然的旁观里,似乎藏着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这深宫角落里,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而且,韩老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个沉默的、边缘的烧火老太监,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李长安回到冰冷的大通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久久无法入睡。手掌上间劳作新磨出的水泡隐隐作痛,但痛感之下,那股细微的、修复般的麻痒再次隐约传来。

顺子被殴打的惨状,韩老锅阴影中的静默,自身诡异的恢复力……还有这深宫无处不在的压迫与残忍,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他缓缓摊开手掌,对着从破窗漏进的冰冷月光。

伤口处,新生的皮肉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异于周围的、淡淡的粉色。

恢复得……太快了。

如果这种能力被人发现……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必须更小心,必须尽快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那个神秘的韩老锅……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窗外,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枝,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这座巨大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李长安闭上眼,黑暗中,韩老锅那双在阴影里似乎毫无波澜的浑浊眼睛,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双眼底深处,究竟映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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