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韩小羽站在涸的河床裂缝边,手里攥着那二十五块钱,纸币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又抬头望向四周那些高耸的楼房和飞驰的铁盒子车,心里清楚这地方不是他能待的。
他闭上眼,把那块石头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灰的颜色,坑洼的表面,掌心那一道滑腻的触感,还有凹槽里渗进血时突然发烫的瞬间。他睁开眼,蹲下身,将手指咬破,血滴在手心,然后用力按在裂缝里一块颜色相近的泥块上。
眼前一黑。
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脚底发空。几秒后,冷风重新灌进衣服,雪地的味道钻进鼻孔。他睁开眼,自己正跪在后山枯林的雪堆里,左手还抱着那捆枯枝,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血已经半凝了。
他低头看口,那二十五块钱好端端地叠在贴身衣袋里,摸上去还有点体温。麻袋也还在,里面除了枯枝,多了两包用五块钱买的水果硬糖。塑料纸亮闪闪的,印着红黄蓝的图案,在1988年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多停,站起身,把柴捆夹紧,快步往屯子走。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地落在帽檐上。脚下的路踩实了,每一步都比来时轻快。他低着头,脚步稳,心里只想着炕上的妹妹。那二十五块钱在他口压着,不重,却让他走路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进了屯子,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可没人出门。他绕过中间那片空地,走到自家那间土坯房前,推开门。
屋子里比早上更冷,灶膛是凉的,墙角结了一层霜。韩雨还躺在炕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冲着墙,听见动静,慢慢翻过身来。
“哥……”她声音哑,眼皮抬得吃力。
韩小羽放下柴捆,走到炕沿坐下,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但脸还是白的,嘴唇发青。
他解开外衣,从内袋里掏出那两包糖,挑了一包拆开。糖粒一颗颗圆滚滚的,裹着亮光。他捏出一颗橙色的,轻轻塞进妹妹嘴里。
韩雨愣了一下,舌尖尝到甜味,眼睛慢慢睁大了。
“甜……”她小声说,嘴角一点点往上翘,虽然笑得费劲,但那笑意是真的,从眼里透出来的。
韩小羽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又给她塞了一颗。
妹妹含着糖,没再说话,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袖口,抓得紧紧的。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嘴角还挂着笑。
他在炕沿坐了很久,没脱鞋,也没生火。外头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哗响。米缸还是空的,锅里也没粮,可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裂口的棉鞋,鞋尖沾着雪化后的泥,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他想起刚才在2025年看到的那些人,穿得净净,走路不慌不忙。他们手里那几张纸,换来的是一堆废品;而他手里这二十五块,能让妹妹笑一次。
只要那石头还在,他就能再去。
他把剩下的糖仔细包好,塞进柜子里最里面的角落。然后解下麻袋,把枯枝一添进灶膛,划了火柴点着。
火苗窜起来,照着他半边脸。他坐在灶前,一只手还贴在口,隔着衣服按着那叠钱。火光跳动,影子在墙上晃,像在点头。
外头天快黑了,雪又大了些。他没打算出门,也没想明天去哪儿。今夜就这样,火烧着,妹妹睡着,他在旁边守着。
他知道,这点钱掀不起什么浪,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买不来。可这是第一次,他靠自己弄来了东西,不是讨,不是借,是换来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枯枝断了。他伸手拨了拨,把火拢紧些。
妹妹在炕上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句什么,手还抓着他的袖角。
他坐着,不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