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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光未明,寒意浸骨。

沈青霓被墨尘半扶半拖着,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身后土地庙方向的暗红光芒已彻底熄灭,但那股甜腻腐败的气息似乎仍黏在鼻腔深处,混合着舌尖残余的血腥味,让她胃里阵阵翻搅。

朱雀印攥在掌心,滚烫的温度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掏空般的虚弱感。印身上那几道新添的细微裂痕,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昭示着方才近乎自式的爆发所带来的损伤。

她能感觉到,印内封存的那缕母亲残念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印本身所承载的、属于太祖的“镇邪灵”,似乎也随着裂痕的出现而流失了大半,那种煌煌正气的威压感荡然无存。

现在这枚印,更像一块徒有其表的沉重青铜。

“咳……”她呛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喉咙辣地疼。

“别说话。”墨尘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架着她,脚步又快又稳,专挑那些连野狗都不愿走的污秽窄巷,仿佛对这座城市的阴影了如指掌。“净尘卫虽然暂时挡下了饕餮的注意,但他们未必是友。刘保逃脱,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赵元启耳中,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一带。”

沈青霓艰难地点点头,将所有疑问和喉间的腥甜一起咽了回去。她现在连保持清醒都觉费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腔深处隐隐的钝痛。方才强行催动朱雀印,唤醒那缕白泽本源气息,几乎抽了她本就不算浑厚的灵力和精神。

约莫一刻钟后,墨尘在一处荒废的染坊后院停下。院子破败,堆满了腐朽的木桶和染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残留的矿物染料气息。他踢开角落里一个半塌的草棚,露出下面一个隐蔽的、仅容一人钻入的地窖入口。

“下去。”他简短命令,自己却留在入口处,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沈青霓没有犹豫,顺着湿的木梯滑入地窖。里面比想象中燥,甚至铺着一层草,角落堆着些陶罐和包袱,显然有人时常打理。一盏气死风灯挂在低矮的梁上,散发着昏暗但稳定的光。

她靠着冰冷的土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汗水早已湿透内衫,此刻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片刻后,墨尘也钻了进来,反手用一块破木板虚掩住入口。他走到沈青霓面前蹲下,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灵力透支,神魂震荡,内腑有轻微灼伤。”他眉头紧锁,语速很快,“你刚才那口心头血,喷得太狠。朱雀印的反噬,比想象中更重。”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之前用过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乌黑的、散发辛辣苦味的药丸,“吞下去,固本培元。”

沈青霓接过药丸,和水吞服。药力化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浮感。

“谢谢。”她声音沙哑,“你又救了我一次。”

墨尘没接话,只是盯着她手中的朱雀印,眼神复杂:“印裂了。太祖留下的‘镇邪灵’,十去七八。以后……它恐怕镇不住太凶的东西了。”

“但它刚才确实引动了白泽的气息。”沈青霓抚摸着印身上的裂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虽然只有一瞬。”

“那是因为你以沈氏血脉和自身精魂为引,强行激发了印底最后一点本源。”墨尘摇头,“是饮鸩止渴。印灵受损,下次再遇危机,它可能帮不了你,甚至会……反噬你。”

沈青霓沉默。她何尝不知风险?但当时别无选择。

“净尘卫是什么来路?”她换了个话题,“你似乎认识他们。”

墨尘在她对面坐下,拨亮了些气死风灯。“太祖萧衍设立的秘密组织,独立于朝廷六部与司印监之外,直属于皇帝,或者说……直属于‘契印’的意志。职责是暗地里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心印体系稳定、或与饕餮相关的‘异常’。知道他们存在的人极少,连大部分宗室和重臣都未必知晓。”

“他们刚才在枯井边说的‘上报’,是报给皇帝?”

“未必。”墨尘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净尘卫的首领是谁,无人知晓。他们只听命于一块传自太祖的‘净尘令’。持令者是谁,他们就听谁的。而净尘令……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沈青霓心头一动:“赵元启?还是刘保?”

“都有可能。也可能在第三方手里。”墨尘目光沉静,“但今晚他们出现,至少说明两点:第一,枯井的事,已经引起了足够高层的注意;第二,他们暂时不想我们死在那里,或者说……不想你手里的朱雀印彻底毁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霓:“你刚才的举动,很冒险,但也确实扰乱了饕餮对此地节点的标记。加上净尘卫的封印,那口井暂时废了。但刘保逃了,赵元启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沈青霓闭上眼,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在药力的支撑下飞速运转,“井废了,他们还会找其他地方。‘饵’不止那几具尸体,‘种子’也肯定还有。必须找到源头——是谁在制作‘种子’?谁在提供‘活饵’?赵元启和刘保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的朱雀印上。裂痕边缘,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金红光芒的微光,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印在自我修复?”她有些不确定。

墨尘凑近细看,片刻后摇头:“不是修复。是……转化。”

“转化?”

“太祖封入的‘镇邪灵’正在流失,但这枚印本身,似乎开始承载你刚才唤醒的那缕‘白泽气息’。”墨尘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它在吸收你血脉和精魂的印记。这枚印,正在从‘太祖之印’,慢慢变成……‘你之印’。”

沈青霓怔住。她从未听说过,传承百年的司印法器,竟会因使用者而改变本质。

“是好是坏?”

“未知。”墨尘直言不讳,“可能它会获得新的、更适合你的力量。也可能因为失去太祖灵韵的压制,印内平衡被打破,变成一块废铁,甚至……伤人伤己。”

风险与机遇,如同双刃剑。

沈青霓握紧了印。印身依旧微温,那丝新生的、源于她自身的微光,虽然弱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和感,仿佛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净尘卫说会有人联系我们。”她岔开话题,“我们等?”

“不能等。”墨尘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从一个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裙和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扔给沈青霓,“换上。天快亮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这里虽然隐蔽,但刘保和赵元启都不是傻子,迟早会搜过来。”

沈青霓接过衣物,没有多问,背过身去迅速更换。染坊伙计的粗布衣裙粗糙磨人,斗篷也带着一股陈腐的染料味,但足以掩人耳目。

墨尘自己也换了身更破旧的灰色短打,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肤色暗沉了许多,连带着那股锐利的气质也收敛了大半,像个寻常的市井苦力。

“去哪儿?”沈青霓将换下的官服和朱雀印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西市,骡马巷。”墨尘吹熄气死风灯,地窖陷入黑暗,只有入口木板缝隙透进一丝熹微的晨光,“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而且……有个老家伙,或许知道些关于‘种子’和‘活饵’的线索。”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西市是帝都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此刻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支起摊子,蒸饼的香气、牲畜的腥臊、廉价脂粉的味道混杂在湿的空气里。骡马巷更是其中翘楚,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卖旧货、估衣、药材乃至不明来历“古董”的铺子,行人摩肩接踵,喧闹鼎沸。

墨尘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沈青霓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门脸破旧的草药铺前。铺子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书“百草堂”三字,墨迹剥落大半。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而古怪的草药味。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眼睛似睁非睁的老头,蜷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打盹,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紫砂壶。

墨尘走上前,屈指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今歇业,不看病,不抓药。”

“不看病,不问药。”墨尘声音平淡,“问一味‘引子’,三年陈,土里埋,见血活。”

老头抱着壶的手微微一顿,终于睁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墨尘和沈青霓一番,尤其在沈青霓脸上停留了片刻。

“引子难得,价更高。”老头慢吞吞道。

“钱不是问题。”墨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

老头瞥了一眼金锭,却没去拿,反而闭上了眼:“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说的‘引子’,听着耳熟,像是南疆‘痋术’里养蛊虫用的东西?那可是邪术,早被朝廷禁绝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赶人。

墨尘也不急,压低声音:“不是南疆的痋术,是更老的法子。用枉死之人的心头精血,混合七种阴毒草药,在极阴之地埋藏三年,养成‘血精’。这东西,京城里最近……可不太平。”

老头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没吭声。

沈青霓忽然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老丈,这‘血精’养成后,是不是还要用活人的‘生魂’温养,才能变成能寄生、能控制尸身的‘种子’?”

藤椅上的老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刀子般锐利的光,死死盯住沈青霓!

墨尘也微微侧目,看向沈青霓。

沈青霓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刚才那些话,并非她所知,而是在她说出“活人生魂”几个字时,怀中那裂痕的朱雀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同时,一段陌生的、仿佛烙印在血脉深处的零碎知识,凭空浮现在她脑海!

就像……这枚正在“转化”的印,在向她传递着什么!

“你是谁?”老头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苍老含糊,而是冷硬如铁,“怎么会知道‘养魂种’的秘法?”

“养魂种?”沈青霓捕捉到这个词,“所以,枯井里那些肉瘤,就是‘养魂种’?用枉死者的心头血和活人生魂温养而成?”

老头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重新瘫回藤椅,恢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知道又如何?老夫一个卖草药的,管不了那些阴司勾当。你们找错人了。”

“你铺子后院地窖第三排架子最底层,左数第七个陶罐里,”墨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藏着半罐没处理净的‘阴凝草’渣滓。这东西,除了炼制‘养魂种’的辅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正经用途。”

老头身体瞬间绷直,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摸向藤椅下方!

但墨尘的动作更快!他身形未动,只是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一枚铜钱深深嵌入了老头手边的墙壁,距离他的手指只有半寸!

老头动作僵住,额头渗出冷汗。

“我们没有恶意。”墨尘收回手,“只想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金锭归你,我们也从未见过你。”

老头眼神闪烁,权衡利弊。良久,他颓然松开了摸向暗格的手,重新瘫回椅子,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

“……问吧。”

“谁在收购‘阴凝草’这类药材?谁在提供‘枉死者’的心头血?又是谁,需要‘养魂种’?”墨尘一字一句。

老头闭着眼,像在回忆,又像在挣扎。最终,他嘶哑着嗓子开口:“收药材的……是个戴斗笠的瘦高个,每半月来一次,只收‘阴凝草’、‘腐心莲’、‘鬼哭藤’这几味。给钱爽快,但从不多话,也不还价。至于心头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是从‘化人场’流出来的。”

化人场,官府处理无主尸首、或处决重犯后焚化尸身的地方。

“至于谁要‘养魂种’……”老头睁开眼,看向沈青霓,眼神古怪,“姑娘,你既然知道‘养魂种’的来历,难道不知道,这东西最早是谁弄出来的吗?”

沈青霓心头一跳:“谁?”

老头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司印监。”

走出百草堂时,天色已大亮。晨雾散去,阳光刺眼,但沈青霓却觉得浑身发冷。

司印监。

她自己的衙门。

或者说,是司印监的前身——太祖时期,那个直属皇帝、权力极大、秘密处理一切“异常”事务的机构。后来机构改制,分化出司印司和净尘卫,很多肮脏的秘密被掩埋,但有些东西,却像毒草一样,在阴影里流传了下来。

“养魂种”源自司印监初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元启,甚至赵元启的前任们,可能很早就开始秘密研究、甚至改良这种邪恶的“技术”!

用枉死者的心头血,用活人的生魂,培养出可以控制尸体、甚至侵蚀活人的“种子”,用来喂养饕餮,或者……做别的?

刘保衣服里那张“子时,永宁寺井,饵已备”的字条,是谁写的?赵元启吗?他一个司印司副使,为何要与内侍监副总管勾结,做下这等事?仅仅是为了加速饕餮孵化,迎接所谓的“太祖归来”?

还有那个戴斗笠的瘦高个收药人……

沈青霓思绪纷乱,怀中的朱雀印却又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这次,伴随悸动的是一幅极其模糊、闪回般的画面片段:一间昏暗的密室,墙上挂满各种枯的草药,一个背对着她的、瘦高的身影,正将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倒入一个陶瓮……

画面一闪而逝。

但沈青霓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间密室的墙角,堆放着一摞熟悉的、深褐色的麻袋——与土地庙后院那些装尸体的麻袋,一模一样!

这枚印……真的在将某些记忆或者知识,传递给她?是母亲留下的?还是印本身转化过程中产生的异变?

“接下来怎么办?”墨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两人已走出骡马巷,混入西市主街喧闹的人流。

沈青霓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去化人场。如果‘心头血’的源头在那里,或许能查到线索。另外……”她看向墨尘,“我想看看净尘卫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墨尘点头:“化人场在城外西南乱葬岗附近,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去。至于净尘卫……”他目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他们既然说了会联系,就一定会。我们等着便是。”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简陋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

头渐高,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贩夫走卒,行商旅客,三教九流,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沈青霓看着眼前这看似鲜活热闹的尘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

那些麻木或欢笑的脸上,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平静的生活之下,涌动着怎样污浊的暗流?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每产生的喜怒哀乐,正被无形的灵络抽取,喂养着地底那贪婪的怪物?又有多少人知道,有些人正被制作成“饵”,有些人的尸体正被榨出“心头血”,用来培育更可怕的“种子”?

心印体系维持的“盛世”,光鲜的表皮下,早已爬满了蛆虫。

“啪。”

一个纸团,突然从旁边经过的一个挑夫担子上滚落,恰好掉在沈青霓脚边。

挑夫恍若未觉,吆喝着走远了。

沈青霓与墨尘对视一眼。墨尘微微点头。

她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纸团,在桌下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未:

“酉时三刻,城南废砖窑,净尘。”

纸角,画着一个极简的符号:一柄剑,刺穿一团扭曲的云雾。

墨尘瞥见符号,眼神微凝:“是净尘卫的暗记没错。持‘净尘令’者,方能调动他们。看来,他们背后的人,想见我们。”

酉时三刻,黄昏时分。

城南废砖窑,那是比乱葬岗更荒僻的地方。

沈青霓将纸团就着粗茶吞下,低声道:“去,还是不去?”

“去。”墨尘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眼中寒光一闪,“看看这位持令者,到底是何方神圣。或许,还能问出更多关于‘养魂种’和赵元启的事。”

两人付了茶钱,起身融入人流。

在他们身后,茶摊老板收起碗筷,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多事之秋哦……”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比如,那间藏着麻袋和暗红粉末的密室。

比如,化人场终不熄的焚化炉。

比如,地底深处,那双因品尝到“白泽气息”而愈发饥渴、愈发暴躁的赤红眼睛。

朱雀印在沈青霓怀中,裂痕边缘的那丝微光,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垂死前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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