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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墨急促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尾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被周围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顾……怀安?这名字……我见过!”

他猛地低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骤然失血的脸和镜片后瞪大的眼睛。苏晓下意识地靠近我半步,目光在我和陈墨之间来回移动,呼吸都放轻了。

“系统初期,大概降临后第七天左右,”陈墨语速极快,几乎是在背诵数据,“发布过一批针对早期高能量反应事件的后续通报和……阵亡者补充名单。因为涉及一些逻辑矛盾,我当时下载了本地存档做交叉验证……”他的手指停住,将屏幕转向我们。

泛着冷光的屏幕上,是一个格式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列表。无数名字和编号密密麻麻,大部分后面跟着“确认死亡”或“失踪(推定死亡)”。陈墨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行。

【姓名:顾怀安。身份:旧城区档案馆前管理员。关联事件:初期能量逸散事故(编号IN-07-003)。状态:确认死亡。备注:遗体未寻获,依据现场残留生命特征信号判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手电光柱里,灰尘的浮动都变得缓慢。

“依据现场残留生命特征信号判定……”苏晓喃喃重复,目光转向墙角。那团佝偻的、已经平静许多的虚影,依旧蜷缩在那里,轮廓比刚才更淡了些,却并未消散。“那这个……还有楼上扫描到的信号……是什么?”

“矛盾。”陈墨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却透着一种研究遇到关键悖论时的亢奋,“系统判定他死亡,依据是‘现场残留生命特征信号’微弱到低于存活阈值。但我们现在,在同一栋建筑里,不仅检测到了‘微弱生命信号’,还接触到了这个明显带有他强烈个人情绪印记的……聚合体。如果系统当初的判定依据就是错的……”

“或者,”我接过话,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很平静,“判定依据没错,但‘死亡’的定义,和系统数据库里的标准模型,出现了偏差。”

陈墨猛地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先离开这里。”我没继续解释,指了指上方,“任务已经提交了,奖励也结算了。这地方待久了,对苏晓负担太重。”

苏晓的脸色确实比刚才更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她一直承受着虚影散发的情绪余波,即便那东西已经平静,持续的共鸣消耗依然存在。听到我的话,她轻轻点了点头,没逞强。

我们沿着来路返回。爬上楼梯,重新回到堆满杂物的地下室上层,再穿过阴森的楼道,最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踏入外面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冲淡了地下带来的阴湿和压抑。远处隐约传来系统降临后依旧不曾停歇的城市底噪,却显得有种异样的鲜活。

“接下来怎么办?”陈墨抱着他的平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外壳,“这个矛盾……还有那本记……”

“记你保管。”我说,“如果里面除了赠言还有其他内容,可能只有你能从那些常记录里看出门道。至于矛盾……”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街道尽头模糊的灯火,“先记着。有些问题,现在刨问底,除了把自己暴露在不可控的风险里,没有别的好处。”

陈墨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最终只是抿紧嘴唇,点了点头。他明白我说的风险是什么。一个被系统官方判定死亡的人,其相关事件却出现了活体信号和异常存在,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简单的“系统错误”。

“那我呢?”苏晓问,声音还有些虚,但眼睛已经恢复了亮光,“我能做点什么?”

“回去好好休息。”我看向她,“你的天赋今天消耗很大,过度使用会损伤基。明天……如果状态恢复,老地方见。”

“老地方?”她眨眨眼。

“老周的馄饨店。”我说完,对陈墨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我没告诉他们的是,前世关于这栋旧楼的后续。任务发布第三天被一个独行侠顺手清掉,十点经验值,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但大约一周后,整个街区开始出现零星的精神萎靡报告,强度很低,没引起重视。再后来,一个C级调查任务刷新出来,等专业的队伍进去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连那个虚影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些难以解释的能量读数波动。

顾怀安的名字,在前世那批阵亡者名单里,我也见过。只是当时,我和所有人一样,接受了系统的判定。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一场早期混乱中无数悲剧之一,仅此而已。

直到现在。

回到那间狭小却净的出租屋,我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是旧城区参差不齐的屋顶,更远处,新城区那些被大集团改造过的建筑轮廓线上,闪烁着只有觉醒者才能清晰看见的、代表高权限区域或副本入口的微光,像一片冰冷而璀璨的星河。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脚传来熟悉的、属于这具病弱身体的细微酸麻,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那个从衣柜底层取出的、锁着的小铁盒。我伸出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上面那些划痕的触感清晰分明。前世,它里面装着我小心翼翼攒下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几张旧货币,几颗最初级的能量结晶,还有一张写着几个关键地点和期的纸条。

现在,它是空的。

但我忽然觉得,里面或许应该装点别的什么。比如,一本写着温暖赠言的旧记,和一个被系统判定死亡之人留下的、关于“爸爸原本样子”的执念。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馄饨店有些油腻的玻璃窗,在木头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店里人不多,老周在灶台后慢悠悠地收拾,锅里的骨头汤咕嘟着,散发出醇厚温暖的香气。

我到的时候,苏晓已经在了,坐在我们上次坐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她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正低头摆弄着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编织手绳。看到我,她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

“林哥,早。”

“早。”我在她对面坐下。老周探头看了一眼,没问,转身下了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陈墨也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头发也更乱,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集中的状态,手里紧紧抓着他的平板。

他没坐,而是直接把平板屏幕杵到了我和苏晓面前。

“我熬了个通宵,”他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但语速飞快,“把顾怀安记里,所有提到他工作内容、常收集、还有他儿子阿文兴趣爱好的片段,全部提取、交叉索引了一遍。然后,对比了系统初期开放、但现在几乎被所有人视为垃圾的十七条低收益常任务链,以及同期发布的、但后来被标记为‘材料配方-已废弃’的十六个初级合成公式。”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窗口、代码行、手写体扫描片段和系统公式的对比图,看得人眼花。

苏晓眨了眨眼,有点懵:“陈墨哥,你说慢点……什么意思?”

陈墨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其中一个被高亮标出的复杂公式结构图。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我可能……拼凑出了一个被系统‘废弃’的稀有材料合成配方。不是战斗用的,更像是……某种具有稳定心神、温和滋养效果的高级熏香或者药剂基底。它的核心思路,是利用几种性质冲突、在常规合成公式里绝对禁止混合的低阶材料,通过特定的能量引导顺序和比例,引发一种非破坏性的‘共鸣中和’,最终生成一种稳定态的高阶产物。”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里面是几种材料的图标和说明,都是F级或E级中最常见、最廉价的货色。“而这几种关键的低阶材料,恰好是那条编号DL-0037、被叫做‘旧城区记忆碎片收集’的垃圾常任务链,前三环循环任务的固定奖励。任务链本身又臭又长,奖励微薄,几乎没人做。”

我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皮薄馅嫩,汤鲜味美。咽下去后,我才开口:“配方完整吗?验证过?”

“模拟验证通过了七次,逻辑自洽。”陈墨点头,随即眉头又皱起,“但缺乏实际材料进行实体合成测试。而且,最关键的一步能量引导‘频率’参数,记里只用了很模糊的比喻,‘如秋午后穿过梧桐叶隙的风,不急不缓’。我需要把它量化成系统可识别的能量波动区间,这需要精密仪器,或者……”他看了一眼苏晓。

苏晓指了指自己:“我?”

“你的天赋,如果能感知并大致描述出那种‘频率’给人的情绪感觉,也许能帮我缩小范围。”陈墨说。

“可以试试。”苏晓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可是,就算配方是真的,我们做出来……有什么用?卖钱吗?”

“不只是钱。”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系统初期,所有人都在疯狂追逐攻击、防御、直接提升属性的东西。这种偏向辅助、滋养、甚至带点‘享受’性质的非战斗高端消耗品,市场很小,但正因为小,利润空间和隐蔽性反而可能更高。更重要的是……”

我看着他们两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靠自己发现的东西。不是系统给的,不是抢的,是从一堆被系统视为垃圾和矛盾的碎片里,拼凑出来的。它可能值钱,也可能不值钱。但这个过程本身,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一条路,一条不一定最快,但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陈墨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盯着屏幕上的配方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苏晓眼睛亮亮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墨,忽然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算……有共同的目标了?”

“第一步的目标。”我点点头,“把这个配方变成实际可用的东西,然后,用它换到我们需要的‘启动资金’。不张扬,不引人注目,就像……”

我顿了顿,想起顾怀安记扉页上的字。

“就像一阵穿过叶隙的风,不急不缓。”

“但怎么变现?”陈墨迅速进入实际问题,“我们没渠道,没信誉,拿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配方或者成品,去找那些大集团控制的交易所?恐怕东西没卖出去,人先被盯上。”

“不走交易所。”我说,“旧城区有自己的地下流通方式,以物易物,或者通过一些‘中间人’。风险有,但比直接面对大集团的触手要好。关键是要控制量,做精品,只出给识货且口风紧的小圈子。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陈墨沉默地运算着,手指在平板上敲击,调出旧城区的地图和一些零散的交易传闻记录。苏晓则显得有些跃跃欲试,又有点紧张。

老周过来收碗,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扫过,什么都没问,只是慢悠悠地说:“起风了,下午怕是要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我们离开馄饨店时,天色果然阴沉下来。陈墨抱着平板,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着参数量化的问题。苏晓跟在我身边,走了几步,忽然问:“林哥,你说顾伯伯……他留下这个配方,是故意的吗?给他儿子阿文的?”

“也许。”我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也许他只是个爱记录的父亲,把工作里的灵感和对孩子的爱,一起写进了记里。至于它后来会变成什么,会不会被人发现,他可能没想过。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被设计成什么,而在于后来的人,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心境,重新看见了它。”

我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开,约好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陈墨需要继续完善配方和寻找量化“频率”的方法,苏晓需要恢复和练习她的天赋控制,而我,需要去探探旧城区那些隐蔽“中间人”的口风和规矩。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节奏。我依旧每天去老周那里吃一碗馄饨,在旧城区看似无目的地闲逛,偶尔接一两个收益极低、无人问津的调查或收集任务,熟悉着这片区域在系统覆盖下的细微变化。陈墨和苏晓则各自忙碌。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我接到陈墨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图。

信息是:“频率区间初步锁定,模拟合成成功率提升至89%。需要实体材料测试。”

附图是一张清单,列着八种F/E级材料,其中五种,赫然就是那条“旧城区记忆碎片收集”任务链前三环的奖励。另外三种,也是旧城区几个冷门收集点能搞到的低级货。

我回复:“材料我来想办法。明天老地方,细说。”

关上通讯,我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屋顶和街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远处新城的霓虹开始闪烁,冰冷而有序。

我摸了摸眼角那道细疤。它还在,系统无法修复,就像一些被判定为“错误”或“已死亡”的东西,依然固执地存在着,等待着被重新看见。

也许,我们找到的,不只是一个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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