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过是顶着黑眼圈去饭厅的。
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循环播放昨晚的画面——雾气、薄纱、水珠、还有黄蓉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每次快睡着，那画面就蹦出来，搞得他浑身燥热，只能爬起来打坐运功。
“造孽啊……”杨过揉着太阳走进饭厅，“再这么下去，没等神功大成，先得走火入魔。”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桃花形状的糕点。郭靖坐在主位，正端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响。黄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气氛有点怪。
“过儿来了？”郭靖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快坐，你郭伯母特意早起给你蒸了桃花糕。”
杨过心里一紧，面上却乖乖巧巧地行礼：“谢谢郭伯伯，谢谢郭伯母。”
他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离黄蓉最远的那个位置。
刚拿起筷子，黄蓉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过儿，”她开口，声音很柔，“昨晚睡得好吗？”
杨过筷子差点掉了。
“还、还好……”他低头扒拉粥，“就是有点认床……”
“是吗。”黄蓉夹起一块桃花糕，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可杨过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因为黄蓉全程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过去似的，焦点在很远的地方。而且那温柔底下，有种说不出的……冷。
郭靖完全没察觉，还乐呵呵地说：“蓉儿待过儿真好。过儿，你郭伯母平里可不下厨，这是疼你呢。”
“嗯……”杨过咬了一口桃花糕，甜得发腻。
整顿饭，黄蓉都在给他夹菜。
一会儿是“这个青菜新鲜”，一会儿是“这鱼刺少”，一会儿又是“再喝碗粥”。杨过面前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他只能埋头苦吃，吃得胃里直翻腾。
“这他娘的不是疼我，是喂猪……”杨过心里哀嚎，“不对，养猪场喂猪都没这么狠！”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郭靖擦了擦嘴：“过儿，今郭伯伯教你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你……”
“靖哥哥，”黄蓉忽然打断他，笑得温婉，“你先去练功房准备吧。我有些话想跟过儿说。”
郭靖愣了愣：“也好。过儿，等会儿来练功房找郭伯伯。”
“是。”
等郭靖的脚步声远了，饭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蓉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动作很慢，慢得杨过心跳跟着一下一下地砸。
“跟我来书房。”她站起身，看也不看杨过，径直往外走。
杨过硬着头皮跟上。
书房在主院西侧，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桌上摊着几本古籍，还有未的砚台。
黄蓉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轻叩桌面。
“关门。”
杨过关上门，转身，扑通跪下了。
“郭伯母，过儿知错！愿受责罚！”他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昨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我……”
“你看到了多少？”
黄蓉打断他。
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得杨过一激灵。
他抬起头，耳通红：“真的没看清……就、就隐约见郭伯母在擦头发……”
“撒谎。”
黄蓉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摔倒前，盯了我三息时间。三息，够看个清楚了。”
杨过脑子飞快转。
三息？她连这都数了？
“这女人……”他心里骂娘，“眼睛毒，心更毒！”
“郭伯母，”杨过重新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真的什么都……”
“你母亲没教过你非礼勿视吗？”黄蓉的声音冷下来。
杨过忽然抬起了头。
这次他眼神很清澈，清澈得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母亲只教过‘事急从权’。昨夜我若出声叫您，惊动了旁人，怕更损郭伯母清誉。”
黄蓉愣住了。
她盯着杨过，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是真清澈，可清澈底下，藏着某种狡黠的光。这孩子在跟她讲道理？还搬出“事急从权”？
“所以，”黄蓉慢慢靠回椅背，“你是为了我的清誉，才一声不吭地偷看？”
“不是偷看！”杨过急道，“是……是不小心看见，然后吓得不敢动！”
他这着急的样子，配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倒真像那么回事。
黄蓉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那些灰尘上下翻飞，像此刻两人的心思，乱糟糟的。
许久，黄蓉挥了挥手。
“……出去。”
杨过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门口走。
“等等。”
他脚步僵住。
“昨晚的事，”黄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你也最好忘掉。”
“是！”
杨过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
等脚步声远了，黄蓉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窗外满树的桃花，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昨晚被那少年的目光烫过的地方，现在好像还在烧。
“事急从权……”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苦涩，“穆念慈，你教了个好儿子。”
可心里那股躁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昨晚镜子里自己的脸——红未退，眼里却闪着光。那光是什么？羞怒？难堪？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注视的悸动？
“他才十二岁……”黄蓉闭上眼，“黄蓉，你疯了吗？”
而另一边，杨过一路狂奔回自己院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过关了？”他摸着口，心脏还在狂跳，“好像过关了……又好像没完全过……”
黄蓉最后那句话，“到此为止”，听着是警告，可那语气……怎么有点复杂？
杨过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先去找郭靖学降龙十八掌！”他整理了下衣服，脸上重新挂起乖巧的笑容，“实力才是硬道理。等我能一掌拍死欧阳锋，看谁还敢审我！”
他拉开门，大步往外走。
阳光正好，桃花正艳。
可桃花岛的水，已经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