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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寅时的雾,直到辰时三刻仍未散尽,只是从浓得化不开的凝滞,变成了稀薄而流动的灰白,如同巨人垂死的呼吸,缓慢地在新营上方游移。但就在这片压抑的灰白底色上,一个全新的焦点,以近乎粗暴的方式,被强行点亮了。

“格物院”前的空地,一夜之间被平整、夯实,连夜运来的木料搭起了一座比“辩经台”、“明理台”都要高大宽阔的木台。台高九尺,取“九”之极数;台宽三丈,可容十余人并立。台上无顶,只有一面巨大的、用数匹素麻拼接而成的白色布幔作为背景,上面以浓墨淋漓写着一个巨大的、铁画银钩的“贤”字。字是诸葛亮亲笔,笔力遒劲,透过薄雾,依然带着一股破纸欲出的锐气。

台前竖起两高竿,中间悬着一幅同样巨大的榜文。榜文内容正是昨夜诸葛亮口述、由“翰林院”书吏连夜誊抄数百份的“招贤令”。此刻,这数百份抄本已由快马信使送往新营各区,张贴在最显眼的木牌上。而台前这幅,是最大、最醒目的一幅。

雾中,开始有人影向这里聚集。起初是三三两两,带着疑惑和警惕,远远观望。随着时间推移,雾稍散,人影渐密,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从营地的各个方向汇拢而来。他们沉默地读着榜文,仰望着高台上那个巨大的“贤”字,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信,有跃跃欲试,有冷笑旁观,更多的,是麻木的眼底深处,被那“不吝侯爵之赏”几个字,狠狠灼了一下。

辰时正,雾霭最稀薄时,一队戎装整齐的卫兵开道,护卫着数人登上了高台。

当先一人,正是李炎。他换了身净的靛蓝短衣(仍是学生装束),但浆洗得挺括,脸上煤灰洗净,露出苍白疲惫却异常紧绷的面容。他身后是周稷和苏简,同样竭力保持着镇定。再后面,是“翰林院”两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老书吏,以及“匠作院”两位技艺最受认可的老师傅。这便是丞相钦点的“评议”班子——三个来自异世、资历浅薄的年轻人,搭配四位旧体系中的“老成”者。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玩味的信号。

李炎走到台前,看着台下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沉默中蕴含着巨大压力的人群,只觉得喉咙发,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是被丞相推到了火山口。昨夜接到丞相亲笔手令时,那“是信其能成铁,而非化为灰烬”的嘱托,让他热血上涌,也让他骨髓生寒。成铁,还是成灰,就在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些审视、怀疑乃至敌意的目光,按照与周稷、苏简等人连夜商议的流程,向前一步,运气高喊——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却足够清晰:

“丞相钧令:为新营存续,为解之急,特设此‘招贤台’!凡自觉有一技之长,可增粮、节粮、防病、利器、强兵、安民者,无论尔来自何方,曾任何职,有何过往,皆可上台陈策!台上诸位,即为评议!所陈之策,但有一线之明,三分可行,评议通过,陈策者即刻擢拔,入‘格物院’听用,供给从优,专司其策!若有奇策,能解当下燃眉,或惠及长远,丞相亲许——不吝封侯之赏!”

“封侯”二字,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封侯?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那是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梦想!如今,竟可能凭一番“陈策”获得?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无数困顿绝望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肃静!”卫兵齐声高喝,压下动。

李炎继续道:“陈策规矩有三:其一,所言需为具体可行之策,非空泛议论。其二,需说明此策依据何在,或如何验证。其三,需预估所需人力物力,及可能风险。现在——有意者,可上前报名,依次登台!”

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观望。第一个上台的,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不仅关乎献策本身,更是一种站队,一种对“格物院”和这套新规则的公开表态。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分开人群,踉跄着走到了台前报名处。是林雪。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粗糙的树皮纸。

“民女林雪,愿陈防治疫病、减少非战斗减员之策!”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准。登台。”

林雪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在那巨大的“贤”字下,面对着台下无数道目光。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背脊,展开手中的树皮纸。

“民女所陈,乃‘营区防疫洁净十条’。”她开始陈述,声音起初发颤,渐渐平稳,“一,划分污净区域,垃圾秽物定点堆放,每清理焚埋……二,推行‘流水洗手’,饭前便后必行……三,饮用水必沸……四,病患隔离,衣物沸煮……五,灭鼠蚤虱……六,营帐定期烟熏……七,设立‘卫生督察’,各队自查……八,普及防疫之识……九,优待医者,广采草药……十,严惩故意传播疫病、破坏卫生者。”

她一条条说下去,每条都有简要解释,甚至有些条目后还附带了简易的、可作的执行方法。这些内容,部分来自她姐姐林霜的笔记和“问讯录”,部分是她自己多观察思索所得。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奇策”,但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且大多是基于她那个时代的公共卫生常识,在此地却显得新颖而切实。

台上评议开始低声交流。一位老书吏提问:“女子之言,有些确在情理。然‘流水洗手’,何处得来这许多流水?‘营帐烟熏’,艾草硫磺从何而来?所耗物力几何?”

林雪显然有所准备:“流水可设公用‘洗手竹渠’,引溪水或设高架水箱,多人共用,所费不多。艾草营外山野便有,硫磺可少量购入或寻找矿源,烟熏不必每,旬一次即可,所耗有限。比起疫病流行导致的减员、医药耗费与人心恐慌,此法耗费微乎其微!”

另一位老师傅问:“‘卫生督察’由谁担任?如何确保其不舞弊?”

“可由各队自行推举细心公正者,轮值担任。其职责与考绩挂钩,舞弊者,同队连坐。”

评议们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林雪一一回答,虽不完美,但思路清楚。最终,李炎与周稷、苏简交换眼神,又看向几位老评议。片刻后,李炎高声道:“评议通过!林雪所陈‘防疫十条’,确为当下急务,条理可行。着即擢林雪入‘格物院’医药坊,专司防疫条陈细化与推行事宜!供给按技工营核心例,一应所需,由‘格物院’协调!”

台下再次哗然,但这次,哗然中多了许多热切。真的通过了!一个女子,一个不久前还击鼓鸣冤的孤女,竟真的凭一席话,改变了命运!那“招贤令”,似乎并非虚文!

有了林雪开头,冰封的局面被打破。第二个、第三个陈策者开始出现。有老农出身的学生,陈述改良堆肥、加快沤制速度之法;有工匠背景的,提出用废弃帐篷布和竹木制造简易的、可提高搬运效率的“独轮车”;甚至有一个之前因“言行怪诞”被罚过劳役的学生,战战兢兢地上台,陈述了一种利用阳光和凸透镜(用水晶或透明琉璃替代)聚焦取火、可节省火镰火绒的“阳燧”构想,虽然被评议指出水晶难寻、效率存疑,但其思路仍得到了“可记录,待条件具备再试”的评语,其人也得到了“观察使用”的机会。

气氛开始升温。希望,哪怕再渺茫,一旦被证实存在,便能产生巨大的吸引力。上台者越来越多,所陈之策五花八门,泥沙俱下。有真知灼见,有空想妄言,也有试图鱼目混珠、博取富贵的。评议的工作量骤增,李炎等人全神贯注,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快速决断。通过,搁置,驳回。台上台下,仿佛一个高速运转的、粗糙而高效的筛选机器,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疯狂地榨取着这百万人群中可能蕴藏的每一分“有用”的智慧。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接近午时,一个穿着普通劳役服装、面色黝黑、体格精悍的汉子走上了台。他自称名叫“张石”,会些粗浅武艺,对营地防务有些想法。

“在下以为,新营防务,外紧内松,实则漏洞百出。”张石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的脆,“魏军细作,恐已混入。如‘格物院’这般紧要所在,夜夜喧嚣,灯火通明,岂非成了最好的靶子?在下有一策:立即于新营外围,增建暗哨、瞭望土台,布设铃铛、绊索;于‘格物院’、粮仓等要害,实行宵禁,灯火管制,人员出入严加盘查。同时,于各‘区’推行‘保甲连坐’,十户一甲,相互监察,有行迹可疑、言论悖逆者,立即举发!如此,方可内肃奸宄,外防侦伺!”

此言一出,台上评议,尤其是那几位老成者,微微颔首。这策略虽然严苛,但确是乱世中常见的稳妥之法。台下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经历过之前恐慌的,露出赞同之色。

李炎却微微皱眉。这策略的核心是“管制”与“猜疑”,与丞相试图通过“格物”、“招贤”来创造活力、引导人心的思路,似乎隐隐相悖。而且,如此大规模地推行连坐、严查,在眼下人心浮动之际,极易造成人人自危、相互构陷的局面,反而可能被真正的细作利用。

他看向周稷和苏简,两人眼中也有疑虑。周稷低声道:“此策……恐过严,易生冤狱,反乱人心。”苏简补充:“且重点在‘防’,而非‘解’。于无直接助益。”

李炎沉吟,正欲开口询问张石更多细节,比如如何具体推行“保甲”而不扰民,如何甄别“可疑言论”的标准,台下却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说得好!早就该如此了!那些搞‘格物’的,夜里点灯熬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谁知是不是在浪费粮草,或者……暗通款曲?!”说话的是个站在前排的瘦高个,一脸愤懑,正是之前“辩经台”上质疑“格物院”最激烈者之一。

此言一出,顿时在人群中激起一片嘈杂的应和与反驳。

“就是!防务要紧!谁知道有没有奸细混在‘格物院’里?”

“胡说什么!李院事他们夜不休为了谁?”

“谁知是不是做样子?粮食一天比一天难吃,就是他们乱搞!”

“你懂什么!那是丞相的方略!”

台下一时吵作一团。张石站在台上,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加强防务”与“质疑格物”巧妙挂钩,点燃人群中本就存在的对立情绪。

李炎脸色一沉,知道不能让场面失控。他正要示意卫兵维持秩序,并严厉驳斥那瘦高个的污蔑,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却从高台侧后方传来,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看来,这位壮士,对防务颇有心得。”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诸葛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登上了高台一侧的副台,那里搭着简单的凉棚。他没有穿丞相朝服,依旧是一身青衫,羽扇轻摇,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路过。姜维按剑肃立其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沸腾的人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鸦雀无声。那瘦高个更是脸色煞白,缩进了人群。

张石也是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草民张石,见过丞相。草民只是些粗浅见识……”

“粗浅与否,亮自有判断。”诸葛亮打断他,目光落在张石身上,仿佛能穿透那身粗布衣服,“你言‘保甲连坐’,‘十户一甲,相互监察’。此法源于商君,秦用以强兵,然秦二世而亡。可知为何?”

张石额角见汗:“这……草民不知。”

“因法无仁心,则为苛政。民无生路,则生逆心。”诸葛亮缓缓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新营初立,人心未附,强推连坐,令其互相提防、告发,是嫌营中不够乱,猜忌不够深么?此非防奸,实为滋奸。真正的细作,正乐见我等自相猜疑,瓦解信任,从中取事。”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至于‘格物院’夜以继,耗费些灯油人力,亮准的。因他们所事,关乎增产、防病、利器,关乎在座每一个人能否活下去,活得更好。若有人因此不满,可上台陈策,若有比他们更高明、更省俭的法子,亮一样准,一样赏。但若只知背后非议,煽动对立,乱我人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那瘦高个早已瘫软在地,被两名卫兵无声地拖走。

诸葛亮重新看向张石:“你所言增哨、布铃、盘查要害,确有可采之处。此事,交由姜维将军,斟酌办理。至于你,”他语气微缓,“既通武备,有防务之思,可入军中,从士卒做起,凭本事晋升。评议,记下。”

“是!”李炎等人连忙应道。

张石脸色变幻,最终低头:“谢丞相。” 眼中那丝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晦暗。

一场风波,被丞相轻描淡写地化解,并将议题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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