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单人病房，产后虚弱的身体在极致的焦虑下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走廊里的地毯摩擦着拖鞋，发出急促的声响。
月子中心的护士们见状纷纷侧目，我顾不上解释，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急救包！快把急救包拿来！再帮我打120！603房间的孩子出事了！”
声音穿透走廊，几个员工立刻反应过来。
一个人拿急救包，另一个一人迅速拨通急救电话，还有人快步跟在我身后，想帮忙却被我急切的步伐甩在后面。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孩子不能出事！
推开沈玲病房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沈玲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他怎么会这样……”
孩子躺在她怀里，双眼紧闭，小脸憋得青紫，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角还挂着白色的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那罐所谓的“亲戚自制粉”被打翻在床头柜上，粉末撒了一地，和之前我闻到的霉味、焦糊气混杂在一起，此刻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
“放开开！”
我冲到沈玲身边，厉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有些沙哑。
沈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听到我的声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立刻将孩子平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襁褓和衣领，保持呼吸道通畅。
“林女士，急救包来了！”
护士拿着绿色的急救包跑进来，我一把接过，迅速拉开拉链。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多年的儿科临床经验让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任何慌乱都可能耽误孩子的生机。
“测体温、心率！”
我一边吩咐身边的护士，一边拿出压舌板轻轻撬开孩子的嘴，查看是否有呕吐物堵塞气道。还好，孩子嘴里只有少量残留的液，我用净的纱布小心擦拭净，然后将孩子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误吸。
孩子的抽搐还在继续，幅度越来越小，这不是好转的迹象，反而意味着身体机能在快速消耗。我拿出急救包里的镇静喷雾，在孩子鼻腔内轻轻喷了一下，又迅速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肺音。
心率过快，呼吸浅促，肺部已经出现轻微的啰音，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120打通了吗？说清楚地址是XX月子中心，新生儿突发抽搐、意识不清，让他们尽快带急救设备过来！”
我对着护士喊道，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我用拇指按压孩子的人中，力度适中地持续按压，同时轻声呼唤。
“宝宝，坚持住，医生来了，马上就好了……”
沈玲跪在床边，抓着我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嫂子，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5.
我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的脸，嘴里快速解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孩子大概率是食用了不合格粉导致的急性中毒，可能伴随电解质紊乱和脏器损伤，必须尽快送医院抢救！”
婆婆此刻也反应过来，她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瘫坐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之前指责我“小题大做”的底气。
王强是跟着护士一起冲进来的，看到床上抽搐的孩子，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和纸一样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工夫理会他，继续专注于急救。
护士已经测好了体温，38.7℃，高烧加上抽搐，情况危急。
我从急救包里拿出退热栓，快速给孩子用上，又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腋下和腹股沟，进行物理降温。
“保持安静，不要围在孩子身边，保持空气流通！”
我对着拥挤在房间里的几个人喊道。
婆婆和王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护士的动作声，以及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沈玲压抑的哭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停地观察孩子的状态，抽搐渐渐缓解，但意识依然没有恢复，脸色依旧青紫。
我知道，必须尽快将孩子送到医院进行洗胃、补液和全面检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呜——呜——”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刺破了月子中心的宁静。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来，用襁褓裹好。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沈玲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跟着一起去，却因为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被工作人员扶住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我对急救人员说道，转头看向沈玲和婆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随后赶来，医院是XX市儿童医院急诊科，到了联系我！”
王强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我也去！我跟你们一起！”
急救人员快速将孩子抱上担架，连接好监护仪，我紧随其后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沈玲瘫坐在地上，婆婆扶着墙，两人都哭得肝肠寸断，王强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焦灼和懊悔。
救护车一路疾驰，警笛声划破城市的上空。
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牵动着我的心，心率168次/分，血氧饱和度89%，各项指标都不容乐观。
我坐在孩子身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
“宝宝别怕，马上就到医院了，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张主任的电话，语气急促。
“张主任，我是林晓，有个紧急情况，一个新生儿因为喝了三无粉，现在突发抽搐、意识不清，正在送往儿童医院急诊科的路上，您能不能尽快过去一趟？”
“收到，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做初步处理，保持呼吸道通畅，注意监测生命体征！”
张主任的声音沉稳有力，给了我一丝安慰。
6.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抵达儿童医院急诊科。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将孩子推进抢救室，洗胃、静脉补液、吸氧、完善检查……一系列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和王强站在抢救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强双手在头发里，后腿几步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帮着妈指责你……如果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可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啊！”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的愤怒、心寒还在，但此刻更多的是对孩子的担忧。
我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说这些没用，先祈祷孩子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没过多久，沈玲和婆婆也赶到了，两人脸色憔悴，眼睛红肿。
沈玲一看到我，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再次涌出。
“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便宜，不该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你再救救他，求你了……”
我连忙将她扶起来。
“快起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医生正在里面抢救，我们只能等消息。”
婆婆也走过来，声音沙哑。
“晓晓，玲玲，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孩子……是妈糊涂，是妈贪小便宜害了孩子……”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显然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我扶着婆婆坐下，心里虽有怨气，但看着她满头白发和悔恨的神情，终究还是软了心。
“妈，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先等孩子的消息吧。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我们四个人在外面坐立不安，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抽泣声打破沉默。
王强一直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玲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室的门，嘴里不停念叨着“宝宝没事”。
婆婆则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张主任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
我们立刻围了上去。
“张主任，孩子怎么样了？”
我急切地问道。
张主任点点头。
“暂时脱离危险了。经过抢救，孩子的抽搐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意识也恢复了一些，但情况依然不乐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检查结果显示，孩子有急性肠胃炎、电解质紊乱，肝脏和肾脏都出现了轻微损伤，这些都是长期食用不合格粉导致的。虽然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还需要住院观察治疗，后续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评估脏器损伤的程度。”
听到“脱离危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脏器损伤”又让我们的心沉了下去。
沈玲踉跄了一下，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里喃喃道。
“脏器损伤……怎么会这样……都怪我……”
话没说完，她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7.
“沈玲！”
我和王强同时喊道，连忙扶住她。
旁边的护士也赶紧过来，给她测了血压和心率，还好只是因为过度紧张和悲伤导致的晕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把沈玲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婆婆则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嘴里反复说着。“是我害了孩子，是我害了沈玲……”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涩。
如果当初婆婆能听我的劝阻，如果沈玲能坚持原则，如果王强能站在孩子健康的角度考虑，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尽量减少对孩子的伤害。
接下来的子，孩子住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每天只能通过视频看看他的情况。
沈玲身体恢复后，就和婆婆一起守在医院，每天都在自责和担忧中度过。
王强则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一边照顾我和女儿，一边牵挂着侄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我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医院看看孩子，和医生沟通病情，也会安慰沈玲和婆婆。
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此刻，我们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我会告诉她们孩子每天的恢复情况，比如今天能喝一点了，精神状态好了一些，各项指标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婆婆每次看到我，都满脸愧疚。
“林晓，以前没听你的是妈不对，妈太固执，太贪小便宜了，差点害了孩子。你是医生，你看得远，是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玲玲和孩子。”
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轻声说道。
“妈，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孩子尽快好起来。以后再给孩子买东西，尤其是吃的用的，一定要选正规厂家生产的，有生产期、成分表和生产许可证的，可不能再贪小便宜了。”
婆婆连连点头。
“嗯嗯，妈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沈玲也红着眼睛说。
“嫂子，我也知道错了，以后孩子的东西，我一定严格把关，再也不会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了。”
我点点头。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多注意就行。孩子还小，身体还很脆弱，我们做大人的，一定要保护好他。”
经过半个月的住院治疗，孩子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脏器损伤也得到了一定的修复，虽然还需要后续的复查和调理，但已经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
我抱着女儿和婆婆他们一起去接孩子，看着他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也恢复了红润，大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沈玲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回到家后，王强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算是庆祝孩子平安出院。
饭桌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眼神坚定地说。
“我明天就回老家。”
8.
我们都愣住了，看着她。
婆婆继续说道。
“那个卖粉的亲戚，我一定要去找她算账！她竟然敢拿这种三无产品来害孩子，我绝不饶她！我还要在村里好好说说这件事，让大家都知道三无粉的危害，别再有人像我一样糊涂，害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婆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后悔了。
她向来好面子，这次因为自己的固执和贪小便宜差点害了孙子，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气。
王强劝道。
“妈，算了吧，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算什么算！”婆婆提高了声音，“这种害人性命的亲戚，不认也罢！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她做的这种缺德事，是要遭的！我还要让村里的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免得再有人上当！”
看着婆婆坚定的眼神，我们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就不再劝阻了。
第二天，婆婆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没过多久，我们就收到了老家亲戚发来的消息，说婆婆回到村里后，直接就去了那个卖粉的亲戚家，大闹了一场。
据说，婆婆当着村里很多人的面，把那罐三无粉摔在了地上，指着那个亲戚的鼻子骂道。
“你个黑心肝的东西！你自己家没有孩子吗？你竟然敢做这种三无粉来卖！我孙子喝了你的粉，差点就没了！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那个亲戚一开始还想狡辩，说自己的粉是纯天然的，没问题，是我们自己照顾不好孩子。但婆婆拿出了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孩子住院的各种单据，村里的人一看，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指责那个亲戚缺德。
婆婆越说越激动，哭着把自己因为贪小便宜差点害了孙子的事情说了出来，也把三无粉的危害讲给大家听。
她说。
“我就是因为太糊涂，太贪小便宜，才让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大家以后可千万别学我，给孩子买东西，尤其是吃的，一定要买正规的，可不能再信这些没有保障的东西了！”
村里的人都被婆婆的话打动了，也都纷纷表示以后会注意，不会再买这种三无产品了
。那个卖粉的亲戚在村里彻底没了脸面，被大家指指点点，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婆婆还当众宣布，和那个亲戚断绝关系，以后再也不来往了。
她说。
“像这种只认钱，不管别人死活的亲戚，我不稀罕！”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也让很多人都意识到了三无产品的危害。
后来，还有村里的人特意给婆婆打电话，感谢她提醒大家，避免了更多的悲剧发生。
婆婆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完后，才回到城里。
回来之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提省钱买便宜货的事情了，给孩子买东西，总是小心翼翼的，一定要看清楚生产期、成分表和生产许可证，确认是正规产品才会买。
她对两个孩子也格外上心，每天都会过来帮忙照顾，给孩子们喂、换尿布，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孩子是易碎的珍宝。
9.
婆婆也经常对我说。
“林晓，还是你有远见，要不是你一直坚持，孩子可能就真的没救了。以后家里的事，尤其是孩子的事，我都听你的。”
王强也彻底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而是会站在理性的角度看待问题，遇到事情也会和我商量。
他经常说。
“老婆，以前是我太糊涂，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差点害了外甥。以后我一定会相信你的专业判断，再也不会犯那种错误了。”
沈玲也成熟了很多，不再贪小便宜，对待孩子的事情格外认真。
她经常会向我请教育儿知识，也会主动学习相关的常识，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妈妈。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感到很欣慰。
这场因为三无粉引发的风波，虽然让孩子遭了罪，让大家都经历了一场惊吓，但也让所有人都吸取了教训，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一名儿科医生，我见过太多因为不合格产品导致孩子受伤的案例，每一次都让我心痛不已。
我只希望，通过这件事，能让更多的人意识到三无产品的危害，尤其是给孩子使用的产品，一定要严格把关，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贪小便宜而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
毕竟，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擦亮眼睛，坚守原则，用最大的努力，保护好每一个无辜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