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的雪下得有些紧，落在脸上生疼。
李建国背着那个几十斤重的登山包，腰身被压得更弯了些，却死活不肯让李霖搭把手。
他迈着有些外八字的步子，拽着李霖避开了出租车候客区，径直往路边那排黑漆漆的面包车走去。
“师傅，走不走？老家属院。”李建国熟练地凑到一个正在抽烟的黑车司机跟前，满脸堆笑。
司机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五十，不讲价。”
“五十？你怎么不去抢！”李建国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平时拼车不都十五一个人吗？两个人三十，走不走？”
“大过年的，涨价了，爱坐不坐。”司机翻了个白眼，车窗摇了上去。
李建国还在那儿赔着笑脸想去扒车窗，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爸，别折腾了。”李霖不由分说地把父亲拉回来，伸手拦下了一辆正规出租车。
“哎！你这孩子！”李建国心疼得直跺脚，“那正规车打表得六十多呢！咱俩拼个黑车能省一半。”
“公司给报销。”李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拉开车门把父亲塞了进去
一听报销，李建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甚至还得逞般地笑了笑：“那敢情好，大公司的羊毛，得薅。”
出租车里暖气很足，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建国脱下手套，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处还有几处冻疮。
他显然心情不错，刚才那点心疼钱的劲儿一过，话匣子就打开了。
“霖子，你那是大城市待久了，不知道咱家里现在的变化。”李建国指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辆私家车，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你二叔家的小浩，你知道吧？前两天刚提了辆车，好家伙，白色的，那是宝马！”
李霖靠在椅背上。
“哦？是吗？”李霖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型号？”
“好像叫什么……1系？反正车头挂着那个蓝天白云的标，看着就气派！”
李建国啧啧称奇，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说是二十万落地呢！这几天在村里那个风光，恨不得上厕所都开车去。还要在春节办订婚宴，说是双喜临门。”
李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宝马1系，还是三缸的前驱车。
在江城，这种车也就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开着代步，但在老一辈人眼里，那个车标就是实力的象征，是能在村口情报中心吹上一整年的资本。
看着父亲那副既羡慕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李霖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心酸。
要是以前，听到堂弟混得风生水起，他这个在大厂当螺丝钉的人可能还会焦虑一下。
但现在，他兜里的零头都能买个车队。
这种降维打击带来的从容，让他连攀比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爸，车就是个代步工具，能跑就行。”李霖淡淡说道。
李建国叹了口气，眼神从兴奋转为黯淡，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霖一眼，语气变得试探：“霖子，我听隔壁王婶说你们那个行业最近不太景气？裁员裁得凶？”
他在极力维护着儿子的自尊心，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霖转头看着窗外熟悉又破旧的街道。
“嗯，是不景气。”李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已经离职了，手续都办完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建国的身子还是僵了一下。
他搓着手，眼神有些慌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事，爸。”李霖拍了拍父亲的胳膊，“我本来也想回来了，江城压力太大，不像咱家，有人情味。以后我就在星城发展，能常陪着你和我妈。”
“回来好，回来好啊。”李建国连连点头，眼角却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对了，你妈那身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最近老是头晕，有时候站都站不稳。我让她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查查，她死活不去，非说是没睡好。”
李霖眉头一皱：“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外头也不容易，让你大老远着心我们更加放心不下。”李建国叹了口气。
“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抠门了一辈子。家里的存折上也就攒了三十万，那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彩礼钱，雷打不动的。她怕去医院一查，万一是个什么大病，钱花了，你的婚事就黄了。”